第64章 别走 不是

    第64章 别走 不是
    二人在黑暗中依偎着, 裴倦毕竟久病初愈,不能维持,撑不住时便昏睡, 睁眼时便攥着她亲吻, 每每气力不继时便勾着她往榻上坠, 引着她过来亲吻自己。
    如此反复十数回,尚琬被他闹得困倦, 将他掀往一边,自己躺下。裴倦摸索着攀附上来, 又去亲吻她脸颊。尚琬睡意汹涌, 铁了心不理他。
    “尚琬。”
    ……
    裴倦不依不饶,“尚琬。”
    尚琬不答。
    裴倦叫了十数声没个响应,疑神疑鬼起来,“你是不是在晏溪村查到什么——即便我就要死了,也不肯要我。”
    尚琬闭着眼睛道,“我要是查到了什么, 难道不该一刀杀了你?”
    裴倦偃旗息鼓, 便翻转过去, 只背对她睡着。尚琬倒被他闹得清醒得炯炯有神的,“……裴倦。”
    裴倦缩着, 只不应声。
    “晏溪村的事,应当别有隐情。”
    裴倦原在拿捏着姿态, 闻言身体僵直,竟不能动弹,只咬着牙,半日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去村子看过, 处处透着怪异。”尚琬摇头,“这事我现在还没完全查清,等以后等我理出个头绪再同你说。你身子这样,好好养着也未必有用,不许你再作践自己,你自己知道年纪大了,再把身子当真作践出个好歹,后悔可就晚了。”
    “我不成了……”裴倦许久才轻声道,“你不用宽慰我……我当年也不相信……只是事实如此,由不得我。”他说着极深吐息数回,勉强继续,“剑伤都是真的,死了人是真的,疯了……也是真的。”
    尚琬在晏溪村滞留一月之久,不要说目击者,便连有所耳闻,能够说个大概的人都找不到一个——不论当年处置这件事的人是为了替裴倦隐瞒,还是想嫁祸给他,只能说他都做得无懈可击。
    甚至连替罪的山匪老巢都找了一个,剿得干干净净,一个匪巢,除了烧得焦黑的的断壁残垣,什么都没有。
    “都是真的。我是个疯子……”裴倦怔怔说着,渐渐语含哽咽,“我就是个疯子——”
    尚琬听得皱眉,打断道,“我仔细看过晏溪村的地势,村子靠海,村子里面也是水路纵横的格局。村中人无一不精通水性,我依稀还记得幼时同叔爷出海做耍的旧事。”
    裴倦不知她要说什么,静下来。
    “你又不识水性。如果是你——”尚琬停一停,“你只有一个人,怎么做到杀尽村中人,没有惊动一个人,甚至也没有人从水路逃走?”
    裴倦屏住呼吸。
    “即便深夜,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不了人,连狗也没有惊动一只?从村头杀到村尾要多长时间,期间一个人都没醒?走水路必能逃出生天,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逃出来?如果是你发疯杀人,裴倦——”尚琬停一停,终于还是用了他的词汇,“你就是一个疯子,怎能存着理智静悄悄动手,不去惊动旁人?”
    裴倦怔怔地听着,忽一时掩面,崩溃道,“你不要宽慰我了,不要骗我……我受不住,你不要这样,我花了这么多年才认命,你不要再哄骗我——”
    尚琬原想继续,听他语意凌乱,忙扳住肩膀将他翻转过来掩入怀中,只见他面白如纸,额上尽是淋漓的冷汗,深深地勾着头,筛糠一样抖。便不敢再说,只沉默地捋着男人消瘦的脊背,低头亲吻他发凉的眉目。
    男人在许久之后才终于平静下来,迟滞地重复,“是我做的,就是我。我是罪人。”
    尚琬看着眼前认了命的男人,看见的却是在梦魇中辗转惊叫着“不是我”的他,他徘徊在梦魇之中,独自喊叫了四日之久——
    认什么命?
    这个人只是被现实逼迫到无路可走,只能认了。只是自己眼下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证据,再多逼迫,说不得当真把他逼疯了。便道,“不打紧……若是你,不过是梦做到头,我杀了你赔命。”她说着,又亲吻他眉目,“只眼下,我们一晌贪欢也是好的。”
    “到时候你杀了我就是。”裴倦在她的亲吻中闭目,“我死之前,求你别离开我。”
    “嗯。”
    裴倦勾着唇,心满意足地扭着身子,抬手勾着她脖颈,“我死而无憾了。”
    尚琬正待说话,忽听细碎的栅格摇晃声,极细微,像夜风撩动林叶一样。她心中一动,便扣住男人下颔,在他依恋的目光中重重地压在他的唇上。男人睁大眼,便放松身体,柔顺地闭目,放任自己飞速失去神志。
    就在无助地滑向黑暗的深渊中途,耳边忽听“当”地一声锐响,便唇齿生凉——裴倦睁眼,视野中天地倒转,身体失控地滚了一个个儿,稳定下来才发现自己被她撂在榻上,舱内多了一个人,黑巾覆面,手握横刀,立在三尺之外。
    尚琬立在榻边,手里也是一把横刀,一只手撩着散乱的长发,“你冲谁来的——我?”又指着榻上衣衫凌乱的裴倦,“还是他?”
    “狗男女。”黑衣人一击不中,却被她引得现了身,心知今日必定无望,怒道,“一道杀了。”举刀便上。
    尚琬拾刀格住,她以轻身敏捷工夫见长,硬桥硬马不是她的路数——只是裴倦就在身后,不能避让。
    黑衣人道,“你不是我对手。”
    “死到临头还敢胡吹大气。”尚琬正说话,舱门洞开,杜若带甲卫涌入。尚琬急叫,“守住房顶,不论死活,不能叫他跑了——”
    话音未落黑衣人撤了刀,涌身直上,从格窗处一骨碌翻身出去,便听“扑通”一大声水响。杜若连忙带人追出去。
    尚琬扑到窗边,便边寒江中一个暗影远远而去。她一手按住窗格便要入水追击。
    “尚琬——”
    这一声叫得几近凄厉。尚琬转头便见裴倦伏在榻上,一张脸白得跟鬼一样,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
    “此人不能放走,我追他去——”
    “你别走——”裴倦急叫,“别走——”说着手足并用向她扑过来。他昏茫中不辨方向,仿佛也不知自己在卧榻上,再往前移出尺余便要摔在地上。
    尚琬只得放弃,折身回去,抢在他摔在地上前拉住,裴倦张臂抱住,几乎挂在她身上,“别走。”他疯了一样,“求你别走……”说着偏转脸,没头没脑地在她颊边亲吻,亲一时气力续不上,滑下来,便埋在她颈畔,昏头涨脑地,小口啃噬着那里的皮肤。
    尚琬沉默地,只站着不动,直等到男人完全脱力,手臂松脱,身体慢慢往下滑,才拢住他的腰,将他托住。男人头颅后仰,痴滞地盯着她,“求你别走。”
    “我只是要去追这个贼匪。”尚琬道,“万一他是越姜的人,他看见我们——”尚琬迟疑一时,“越姜那厮追了我一个月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裴倦已经听不懂人话,眼皮沉甸甸地坠下来,陷入黑暗的泥沼时还在喃喃,“我的时间不多……你别走,你陪着我。”
    尚琬将他放回榻上,自己合身上榻,男人翻转过来,前额便抵在她心口,吐息温凉,和风一样撩着她。尚琬一只手搭着他,一只手慢慢理顺颊边散乱的发,沉默着一言不发。
    外间叫喊声慢慢平息,又静下来。杜若隔窗叫,“殿下?”
    尚琬一只掩住男人耳廓,“什么事?”
    “贼匪水性奇佳。”杜若惭愧道,“叫他跑了。”
    这个结局也是料到的。尚琬道,“殿下座舱要加一倍人手值卫,阁顶也要有人。”
    “是。”
    “殿下在西海期间,身边要有甲卫随侍,每时每刻。”
    “是。”
    尚琬这回在晏溪村遭遇越姜一众,猫捉耗子一样陪他们耍了一个月你藏我追的游戏,原想再拖他一二个月,拖得他老巢叫裴倦剿了,最好连立锥之地都没了才好。谁知侯随急报,说裴倦梦魇昏谵不进食水,恐有性命之忧。
    只得放弃,八百里加急赶在贯江口登船——这便把越姜的人也带过来。越姜那厮自负至极,一直以为自己吊着他,若知道自己同裴倦这样,只怕裴倦要被他剁作肉泥。
    刚才故意以激吻诱得贼匪出手,想借机杀了他,可惜对方武艺太强,自己没打过也罢了,这许多人竟还叫他跑了。低头掐着昏睡中的男人瘦得可怜的脸庞,恨道,“你不阻拦我,入了水那厮不是我的对手。”
    昏睡中的男人忽一时皱眉,“不是我。”搭着她的指尖陷进皮肤里,刺刺的,“尚琬……不是我……”
    难道受了惊吓又陷在梦魇里?尚琬只觉一颗心激跳,掐着他急叫,“裴倦——醒醒——”
    裴倦挣扎着睁眼,看见尚琬便依偎过来,一只手攀在她颈上,勉力抬身,吻在她颈畔,“……别走。”只亲了三四下便泄了力,昏睡过去,“……你别走。”
    原是自己疑神疑鬼。尚琬定一定神,骂一句,“你吓死我了。”便张臂拢着他,一同入了梦。梦中她看着自己变得很小很小,趴伏在少年清瘦的背上,双足乱晃,贴着他道,“那你叫什么?”
    “沈澹州。”
    “你是我哥哥吗?”
    “不是。”
    “你来救我吗?”
    少年沉默了许久,“……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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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