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为什么 为什么

    第56章 为什么 为什么
    靖海王别院就在岁山口, 马车转眼就到,别院侍人早得了消息等着,马车却不停, 长驱入内, 到竹雨院廊下停住。
    丫鬟寒露等着, 掀帘便见尚琬屈膝坐在车内,一个男人横卧在她怀中, 因侧身向内,不见面貌, 只有搭在地上的一只手色如新雪。
    寒露生生唬了一跳, “姑娘——”
    尚琬抬头,“都收拾好了?”
    “是。”
    “吊梨汤呢?”
    “已经煎得了,温着呢。”
    “你去吧。”尚琬打发了寒露才唤裴倦,“醒醒。”唤了七八声男人才勉强睁眼,恍惚地看着她。
    “自己走进去,或者我找个人来背你。”尚琬道, “秦王殿下, 你选一个。”
    裴倦隔了很久才听懂, “我在哪里?”
    “我家。”
    “不。”裴倦摇一下头,“我要回去。”便爬起来, 他也不分辨方向便往前走。尚琬眼见他要一头撞上车壁,只得伸手拉住。
    裴倦被她扯得转过来, 他烧得目不视物,眼前的世界仿佛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摇摇晃晃的。他虽看不清,却知尚琬就在身侧,不肯吭声, 只挣一下,闷头又走。
    尚琬赌气放手,看着他爬下马车,踉跄着往前走。竹雨院内密植修竹,有新生的笋,这一下绊倒,只怕要摔个重的。
    尚琬跃下马车,三两步赶上前拉住男人的手,拖着他往里走。裴倦烧了这半日,整个人木木的,除了头痛欲裂,四肢都没什么知觉,被她大力拉扯也不能反抗,只凭着本能迈步。苦苦坚守着最后一点执念,“我要回去。”
    当然没人理他。裴倦被她拉着浑浑噩噩走了不知多久,忽然身下重重一沉,坐下来。他艰难仰首,隔着水波一样摇晃的视野寻找尚琬的方向,“为什么不杀了我?”
    尚琬大怒,一言不发将他重重撂在榻上,也不管他痛得手足蜷缩,自从榻边的冰桶里取冰,用锦袋裹住系紧,翻手重重压在他额上。
    裴倦正烧得邪门,被突如其来的坚硬的寒意生生一激,原就欲裂的头颅仿佛瞬间炸开,口里无法遏止发出一声短而促的大叫,便昏死过去。
    尚琬大惊,忙撂了冰。裴倦蜷着,黑发覆在身上,散了满榻,薄薄的胸脯跟随沉重的呼吸一上一下,艰难地起伏。
    尚琬看他这样,强忍住欲泣的冲动,只骂,“混蛋。”他既受不住冰,只能换冷水浸的巾子搭在额上。
    即便如此,裴倦仍然被激得醒转,他已经难受到极处,恍惚道,“你放过我……让我死吧。”
    尚琬恨极,“休想。”便一把攥住衣襟将他拖起来,重重搡到靠枕上倚着,“张口——”
    男人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气喘吁吁道,“你别费工夫了……我……活不成的……”
    尚琬手上不停,取了温着的吊梨汤,银匙舀了喂他。男人只沾一点便摇头,“不要。”
    这人已经烧到了可怕的程度,皮肤枯涩,双唇爆出一个硬硬的干壳,有鲜明的血痕。他既不能用冰,也不肯饮水——这样下去只怕熬不到御医赶到就要不行了。
    他真的不想活了。
    尚琬忽一时发狠,一只手掐住男人下颔,逼迫他张口,不管不顾往他口中灌吊梨汤。裴倦从未被人如此粗鲁对待,仓皇睁眼,便不住摇头,口中唔唔有声——
    “喝下去。”尚琬道,“休想装死。”
    裴倦挣扎半日无果,便安静下来,张着口,在她掌下被动地吞咽。尚琬渐渐寻回理智,终于放手,仍用银匙喂他。
    裴倦重重喘一口气,昏沉道,“是甜的……”
    “吊梨汤。”
    “你还记得……”裴倦强撑着眼皮,恍惚地笑,“你还记得……我喜欢吊梨汤。”
    “嗯。”尚琬强忍着不去握他的手,“……记得。”
    “都这样了,何必呢?”
    尚琬不答。
    “我骗了你这么多年,终于到头了,以后只怕……”裴倦道,“只怕不会再有——”一语未毕身体挣动,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哇”地一声呕了一地。
    尚琬猛地站起,“先生——”这一句脱口而出,又觉懊悔,便只僵硬地站着。
    裴倦勾着头沉重地伏在榻沿,只觉心下烦闷不可遏止,喉间沉闷的浊意一波一波往上涌,止不住地干呕,即便什么都呕不出来,也根本停不下来。
    尚琬越看越觉惊慌,“你怎么——”
    “别过来……”裴倦不知她的方向,只缩着身体躲避,“脏得很……”
    尚琬心如刀搅,攥住他消瘦的肩臂,强压着按在怀里。男人有所觉,拼尽全力忍住作呕的冲动,“别,脏得很。”挣一时无果,只觉崩溃,便放任自己哀求道,“杀了我。”
    “休想。”尚琬转头,厉声道,“外面谁在——去问问御医到哪里?”
    侯随刚到,在外堪堪听到这一句,正在心惊胆战,听见呼唤连忙报名,“臣御医院侯随请脉——”
    里头一口打断,“进来。”
    侯随掀帘,入目便见锦榻深幽,尚琬坐在顶里面榻边,秦王殿下仰面搭在她怀里,应已完全失去意识,双目紧闭,双臂软垂,指尖不时震颤。
    名贵的千工拔步床内弥漫着难闻的酸味,遍地狼藉,应是刚呕出来的汤水。
    尚琬如获救星,“快来——”
    侯随紧走数步,取下壁上悬着的油烛掌在手中照着查看病人脸色,看一时撂下,双膝跪地,托手请脉。诊完谨慎地往外看,“请借一步——”
    “不用。”尚琬生硬道,“不怕他听见。”
    “这——”侯随一滞,“微臣连日为殿下请脉,入夏以来殿下每常睡不安寝,不进饮食,已是虚亏至极,今日突然如此高热,实在凶险之至,便能侥幸退热,仍需数月将养之功,如若不能——”他停一停。
    “如何?”
    侯随紧张地看一眼面色灰败的秦王,虽昏着,眼睫却在不住地打颤,他知道他能听见,“恐有不测之事。”
    尚琬沉默,“去煎药。”
    “是。”
    尚琬握一握他的手——半日过去早烧得绵了,没有骨头一样耷拉着。尚琬一只手握着他,另一只手给他换了冷巾子。
    裴倦虽然醒着,却连睁眼的气力都燃烧殆尽,寒意浸肤也只能发出极微弱的一点哽咽。
    “我知道你听见了。”尚琬道,“这事我不答应,我不许你就这么死了。”
    裴倦只微弱地哼一声。
    侯随动作很快,不一时煎了药送进来。进门却不见人,只有遍地狼藉更了添十倍,床榻枕褥俱是深色的水渍。两名侍女正在打扫。
    “殿下何在?”
    “东厢。”
    “怎的走了?”侯随一滞,“发生什么事?”
    侍女道,“刚才我们姑娘喂殿下饮水,竟然吐了。”说着指一指地上,褥上,“此处用不得,姑娘命离难奴伺候殿下换个地方。”
    离难奴是诨名,指的是身材高大,力大无穷的军仆——秦王病到那般田地,既然传离难奴,必是抱着走的。
    侯随赶往东厢,也不叫门,直冲进去,过碧纱屏迎面一架黄梨架子床,虽比那边简单一点,却也不是寻常人家享用得起的。
    秦王换过身浅青的寝衣,气息奄奄地伏在尚琬怀里。尚琬一只手托着他,一手用帕子沾着冷水给他擦拭降温。
    “药已煎得了。”
    尚琬看一眼,接在手中尝一口。便将裴倦翻转过来,脖颈向后拉着,转头示意侯随,“你过来。”
    “是。”侯随跪在脚踏上,双手捧着药碗。尚琬一只手拢着裴倦,一只手舀了汤药慢慢灌入他口中。男人仰着头,汤药漫过干涸的唇缝,涌入口中。
    裴倦这么一会工夫呕过数回,烦恶至极,根本不能接受任何食水,稍一沾唇便不住皱眉,唇齿不纳,舌尖抵着,尽数吐出来。侯随紧张地看向尚琬。
    尚琬停住,“你在外等着。”一只手撂了帷幕,将侯随阻隔在外。伸手扣住男人脖颈,迫他仰首,“裴倦,你再敢吐出来,我现在就杀了你。”
    裴倦在黑暗中听见,释然一句“杀了我吧”还没出口,便觉她覆着他,压在他发烫的唇上,温热的药汁被她的唇舌送入他口中。
    裴倦几乎要疯,手足起舞,不顾一切地摇头想要挣脱,却被尚琬一双手牢牢制住,苦涩的药汁好似没有穷尽,源源不断地涌入他干涸的脏腑。
    裴倦烧得厉害,只挣了数下便再使不出一丝气力,两臂坠下来,只能无力地瘫倒,放任自己在她掌中,被动地接受着救命的汤药。
    尚琬喂他喝完,又在他唇上停了很久,才终于放开。男人面上洇着的泪痕完全干涸,张着口,不住倒着气儿。尚琬掌心轻轻掩在他唇上,“若还想吐,忍着。”
    裴倦昏昏沉沉地抵在她怀里,脑中一个意识前所未有地浮现,变得清晰——不管他堕落成什么样子,他还有尚琬。这样的念头叫他几乎战栗,忍不住呜咽起来,“我是杀人凶手,我丧心病狂……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尚琬其实不能回答,但是在这一刻,她自己知道,不能看着他这么死了。她只坐着,看着男人崩溃地攥着自己——他哭了很久,终于慢慢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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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