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观鸟 可有趣?

    第29章 观鸟 可有趣?
    秦王怔住。
    “鹿肉——”半夏绷着脸, 看不出是惊是笑,“小姐邀殿下烤鹿?”
    “怎么了?”尚琬被他俩的反应闹得一头雾水,“即便殿下病中懒食荤腥, 鹿肉做清淡也容易的——难道殿下当真跟我先生一样茹素?”
    半夏正待解释, 秦王抬一下手阻了, “出去看看车可备得了。”
    “是。”半夏只得应了,放下手中巾帕等物, 低头退走。
    尚琬看一眼半夏,又看一眼秦王, “殿下?”
    “烤肉便烤肉——你少吃酒。”秦王嘱咐过, “回吧。”
    这是正经送客的话,便再没眼色的也该听懂了,尚琬站起来,“殿下当真不去——”
    “琴明日带来。”秦王道,“我给你换弦。”
    “是。”尚琬迟疑一时,“那——我回去了?”见秦王无话, 只能往外走, 临到门边回头, 便见秦王两手扶漆,一言不发低头坐着——怎么看都是孤伶伶的样子。
    案上半碗清粥, 数样小菜,都只动了一点点, 并且完全看不出还要继续吃的意思。
    尚琬忍不住又问,“殿下当真不去?”忙道,“我哥哥那个园子虽然寻常——厨子却是从岛上带来的,做的吃食与中京不一样,另有意趣, 必定不腻味的。”
    秦王抬头,忽一时笑,“小满的意思——嫌朝廷赏的宅子不好?”
    “我什么时候说这——”尚琬说一半,见他目蕴笑意,便知只是玩笑,“殿下这话叫我哥哥听见,腿不打断我的。”
    “他不敢。”秦王笑道,“你只管烤你的鹿去——再过三日是陛下万寿节,到时候也尝尝宫里的手艺。”
    尚琬只得作罢,又道,“殿下即便不去我那里,那些——”
    秦王目中掠过一点疑惑,“什么?”
    “就那些——”尚琬指一下案上的吃食,“总共也就没多少——总要吃完。”
    秦王听得愣一下,慢慢笑起来,“好,我知道了。”
    “那——”尚琬撩着帘子,“——我走了?”
    秦王不言语。
    尚琬迈一步出去,门帘坠下,里头便看不见了。她不知怎的只觉怅然,原地立一时才又拾级而下。
    刚到垂花门同半夏撞个正着。半夏道,“小姐要回了?奴婢刚出去,府上打发车子来接,小王爷说不用我们的车——奴婢送小姐吧。”
    尚琬摆手拒绝,“不必了,我知道道路,姐姐当着差,还是去照顾殿下吧。”
    半夏便也不客气,正待叫人相送,便见小丫头提着个朱漆食盒疾行过来。到跟前站住,“殿下命奴婢送小姐。”
    半夏指一下食盒,“里头是什么?”
    “是殿下命给小姐带的梅子酒。”
    半夏心中一动,便笑起来,“殿下想着小姐呢——早听说梅子酒配鹿肉才是一绝。”
    尚琬一时也辨不出心里什么滋味,转头目光停在繁花深处被灯烛照亮的隔窗上——从这里过一带回廊一进厢房,便是秦王所在。“还请姐姐替我拜谢殿下赏赐。”
    便出秦王府。靖海王府车马等着,尚珲也在——一脑门官司模样。
    尚琬叫,“哥哥。”
    尚珲想说话,看四下都是秦王府的人,没敢。直捱到马车启动才道,“殿下可说要如何发落我?”
    尚琬摇头。
    “殿下要如何——”尚珲一张脸白得鬼一样,“难道今日获罪,竟然要——”
    “没有。”尚琬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殿下就没说哥哥的事——哥哥太过谨慎了,你做了什么事要发落?”
    “秦王驾前失仪,还不够发落?”
    尚琬一滞——暗道自己驾前失仪早不知道多少次,更不要说秦王被劫的事她也逃不了干系。忍不住摸脖子——秦王看着温和,应不至于吧?
    “问你呢?”
    尚琬如梦初醒,“什么?”
    “你魂飞哪里去了——”尚珲没好气,“殿下既不说我的事,你半日说了什么?”
    “就是——”尚琬一时竟也想不起说了什么正事,不管怎么回想眼前都只有秦王独坐花窗下的身影。只能胡编乱造一段,“殿下斥我忘了带琴过去。我看殿下就是一时技痒,想收个徒弟。”
    “真的?”
    尚琬点头,“殿下命我明日酉中过去。”
    酉中是下值的时辰,不像编的。尚珲将信将疑,“早知殿下有这打算——我该早向殿下请教琴艺才是。我入了门,总比你这不晓事的强。”
    尚琬翻一个白眼不去理他。第二日记取教训,近午就早早爬起来,焚香沐浴拾掇清白,抱琴坐车,往东临坊去。到门上被门房阻住,还是那句话,“秦王殿下不见客。”
    尚琬没想到碰壁,倒踌躇起来。正没寻着法子,里头另一个门房出来,看见尚琬欢喜道,“尚小姐——”疾疾迎上来请安,“小姐近来可好?”
    尚琬怔住,“你是——”
    “小姐不记得我。”那门房道,“前回小姐来,正是小人招呼——”又问,“小姐来了怎不进去?”便骂先头那个,“怎的尚小姐都敢阻拦?”
    先头那个眼见闯祸,结巴道,“……也没个手令,也没个信物……小人也不敢就让进……”
    那门房奇道,“殿下不是给了小姐信物?”
    “什么信——”尚琬“哦”一声了悟,“你说那只猴子?”
    “还能是什么?”那门房连忙上前帮忙抱琴,又让了她入内,一路走一路解释,“半夏姑娘早嘱咐过了——门上都认识的,小姐下回带着。”
    尚琬便问,“殿下可在府中?”
    “在外头书房。”门房道,“那边人多,小姐不如去停春院坐着吃茶,至多下值时刻就回了——陛下严令,不许拖延时间,搅了殿下养病。”
    到酉中还有一个多时辰。尚琬心中一动,故意道,“这么早坐着等——我还是先回,晚点再来。”
    门房早得了嘱咐好好招待,又极乖觉,便道,“小姐去外头走,小王爷未必放心——若嫌闷,咱们王府有马场,有花园子,养的珍惜雀鸟花草且多。不如转转去?”
    这话正中下怀。尚琬便道,“听说有一种僚哥儿,说话跟人一般样,可是真的?”
    “必是真的。”门房道,“那畜生有趣,还能同小姐聊会儿闲篇。”说话间到二门,换了内侍迎着。门房把琴给他,“琴送去停春院,你带尚小姐去听春园看僚哥儿——请半夏姑娘来陪着。”
    内侍应了,果然带尚琬到花鸟繁盛一进园子,远远便听啾啾鸟鸣。尚琬打听,“早听说高希鹊先生在王府照顾雀鸟,没想到有这么多——可看顾得过来?”
    “哪里才只高先生一人?”内侍道,“便只看管食水都有三班人呢——高先生只管教导。”
    说着引她入内,又叫,“先生,有客来。”
    便见须发皆白一名老者立在架子前逗僚哥,那僚哥拍着翅膀上蹿下跳,听见这句怪声怪气学道,“先生有客来——先生有客来——”
    尚琬忍不住笑,“还是个公鸭嗓,听着也有年纪了。”
    老者转头,黑着脸道,“有年纪怎么了?”
    尚琬一句话得罪人,又理亏,又尴尬,忙叉手行礼,“靖海王府尚琬,见过高先生。”
    老者正是高希鹊,上下打量她,“你就是尚琬?”复又点头,“的确是个美人儿。”
    那僚哥听见又叫,“你就是尚琬有年纪怎么了——你就是尚琬有年纪怎么了——”
    高希鹊听得哈哈大笑。
    尚琬走去拍它一掌,“你还挺会骂人。”
    那僚哥越发兴奋得不知所已,大嘴叭叭地叫,“你还挺会骂人——你还挺会骂人——”
    内侍见她玩得高兴,便道,“小姐且转转,小人给小姐倒茶去——半夏姑娘就来了。”
    高希鹊便道,“老夫正要添小米去,懒怠走动,你既然一会儿还回来,便给老夫带三斤来。”
    内侍听得一滞,“三斤怎么拿——您老人家不如同去。小人能帮您搭个手。”
    “好惫懒的臭小子。”高希鹊骂过,也只得跟过去,二人一同走了。
    偌大个园子瞬间只剩尚琬一个。简直天赐良机,尚琬四下看过确信无人,疾疾入内,果然在园子西南角看见一排生铁架子,数只僚鸢栖息其上——却只有一只足上捆着生铁链子。
    尚琬凑近了撩它腿毛——秃了规规整整一个三角,确是南越养的标记。便抬手摸它脑袋,那鸟认得尚琬,啁啁地叫。尚琬从荷包里抓一把粮摊在手掌心。
    那鸟丝毫不知有异,疾疾地啄着吃。尚琬摸它脑袋,“今日之后做只傻鸟——送信的苦差事就别做了。”
    外间脚步声近。尚琬又摸它脑袋,“你在这安生过活,殿下这里伙食好,养你一个傻的也不算什么。”便拍去掌间浮灰跑回去,那僚哥还在嘎嘎地叫,“好惫懒的小子——好惫懒的小子——”
    半夏进来便见傻僚哥正上蹿下跳对着尚琬骂,“好惫懒的小子——”眼前一黑,便骂,“好蠢的东西。”又道,“小姐休同这畜生计较。”
    慢说尚琬自己心中有鬼,便寻常人谁还能同只鸟认真?尚琬只笑,“这鸟真好玩。”
    “小姐喜欢,不值什么——回头送去府上。”
    尚琬连忙摆手,“那倒不必——”又道,“我不耐烦养这些活物。反正每日也要来——逗弄着耍耍倒罢了。”
    说话间高希鹊二人也回来,一同吃茶说话。半夏便道,“殿下要回了,明日再来。”
    自引尚琬去停春院。刚走到回廊便见内侍们进进出出地送水——应是秦王回来正在洗浴。尚琬紧急止步,便听门内秦王声音道,“尚小姐来了?”
    尚琬不知怎的只觉面上作烧,热得厉害。匆忙道,“我一会儿来。”避到回廊尽头静立等候。
    又一时半夏过来,“小姐请随我来。”
    尚琬跟着。半夏引她拾级而上,打帘子让她,自己却不往里走,只道,“尚小姐来了。”
    尚琬深吸一口气,慢吞吞进去。
    秦王仍然坐在昨日的地方,敞衣阔袖,散着发,沾了水的面庞晶莹玉润,透着湿漉漉的水汽。见她进来,抬头笑道,“昨日烤鹿,可还有趣?”
    因为仰着头,眼前人松阔的交领覆着的一段脖颈抻着,白皙修长,湿漉漉的,浅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尚琬视线一触便急急下垂,入目又变作男人嶙峋突起的锁骨,散落的襟口搭着雪白一点胸脯,兀自随呼吸隐秘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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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