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交换

    第六十六章 交换
    一句话, 把宁月说懵了。
    一时不知是该反驳他们二人不是逃难,还是该问南孟竟然在收留避难的人??
    按照庆汝的说法,南孟不是自战后就没了踪迹吗?
    宁月略一沉默, 姚蓁只当她说中了。瞥了眼男子虚弱,满头虚汗的模样,姚蓁神色微动, 虽话语冰冷, 但已经是尽她所能提醒不要白费努力, 抑郁而终。
    毕竟, 这些天她已经见了太多这样的事儿。
    “你们不是本族人,别找了,长使是不会收留你们的。”
    时疫发生得突然, 就连姚蓁本身就是南疆人也云里雾里的。
    总是避世不出的南孟族人竟破天荒地露了面。他们宣称他们得到了南疆普遍信仰的至上神乌蒙的神谕, 只要拜入南孟,便能让人避开疫病之灾,亦能将南孟素来不外传的以曲御蛊之术传授给有天赋的男蛊师。
    或许是南孟御蛊秘术诱人,又或者是南孟能在疫病盛行之间挺身而出, 且南孟一族无人患病很有说服力,南疆各地蛊师短短时间一呼百应, 现在的南孟已不再是孤守腹地, 与世隔绝的神秘一族。
    谁也想到不到一度衰败的南孟会在时疫之中重现荣光。
    外界官府怕时疫影响政绩, 不肯细查, 倒给了南孟壮大的余地。
    除了蛊师, 他们还吸纳了从时疫中救回来的南疆百姓为其所用。因为救命之恩, 南孟之势不仅如破竹, 更是凝结一心, 越发排外。
    南孟蛊师自诩高人一等的风气在南疆已是人尽皆知。
    宁月从南疆姑娘看向他们的复杂目光中揣测出了什么, 虽然假装和廿七是逃难夫妻可以顺利离开,但必然会错过有关南孟的消息。
    “我们二人并非逃难,而是为了治疗时疫上山采药,无意被毒虫误伤,这才耽搁到现在。”
    宁月看出了姚蓁不想与外人多有接触,见她拔步就要从瘴气中淡去身形。
    不再作苍白的解释,而是选择拿出实证。
    她把装着紫尾毒蝎的竹筒刚一亮了出来,姚蓁眼瞳微微一缩。
    “蝎蛊!?你如何得到的?……你是何人?”
    南疆女子早就不允当蛊师,不许学蛊术。
    姚蓁这样会辨、会捉毒虫,归顺南孟的女子,被统称为女使。
    一般女使若想要自力更生,便每日要替南孟男蛊师们制蛊,不是成天在山野之间忍受着自己会被毒死的可能去捉毒虫,养蛊,就是在阴暗潮湿的暗阁内,割出一碗碗的心头血用以饲养蛊虫。
    如此情况,活着就已经不容易。
    女子还想当蛊师的话,只有制得一个南孟长使认可的上等蛊这一条路。
    姚蓁为了制出上等蛊,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就这个紫尾毒蝎,她每日不顾性命捉毒虫喂养,好不容易到了成蛊日,凶狠异常。寻常女子怎么可能捉得住它?
    可事实就是,还没完全驯化她都不敢上手亲自捉的蝎蛊,如今就乖巧地被白衣女子拿在掌心,一动不动,像个木雕。
    “我说了,我为治疗时疫来上山采药,自然是医师。医师解毒最是正常不过,有何好惊奇的。”
    见人果然留住,宁月松开眉眼,云淡风轻道。
    “正常?”姚蓁拧眉重复。
    南疆都瞧不见医师多少年了,谁家有个病痛第一时间想起的不是治病,而是觉得有人对他们使蛊了。还治疗时疫?时疫到现在,唯一有效的法子只有南孟长使会。
    可偏偏那受了伤的男人坐在那里,没有时疫的气喘,嘴唇微青但精气神尚可,在白衣女子与她说话的功夫,还有力气执着长剑,对她若有若无地威慑。
    尽管对宁月的话将信将疑,但姚蓁更不想惹麻烦上身。
    “不管你是谁,我不想与你为难,把蝎蛊还我,我给你指路下山。”
    这是姚蓁多日心血,她必须拿到。
    宁月微微偏头,这不是她想要的交换条件。
    “姑娘,你先前提到南孟,我身为医师,对南孟避灾之法很是好奇,不知道姑娘可否指教一二。”
    果然,外族人就是不该对他们有好脸色。
    南孟族内规矩第一条便是族内之事不可为外人道,想来就是怕有这种心怀不轨之人。
    就在姚蓁盘算着自己身上带着的另一只毒虫,能不能一下把这两人解决掉时。
    宁月又伸手从怀中拿出了另外一个竹筒。
    “姑娘的蝎蛊我还要带回去研究清毒的方剂,但以示诚意,我可以和姑娘交换。”
    竹筒打开,冒出一条手指粗的花脸红眼黑色小蛇,乍一放出来,谨慎地在宁月手腕与掌心上游弋一圈后,停在掌心,三角的脑袋高高昂起。
    “这是……虺蛊?!”姚蓁试图摸毒虫的手直接顿住。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只在长使身边见过这样的蛊,养出一条虺蛊并不容易,耗时极长,少则一年,多则数年。一旦养成,蛇不用张口咬人,也能喷射毒气,使周边之人身中剧毒,药石无医。
    若这虺蛊是真的,不仅能保她一段时间衣食无忧,家人平安,品质要是长使定为上等,说不定还能让她升为蛊师……
    “这是……你养的蛊?”姚蓁按捺住自己的激动,看向宁月的目光越发慎重。“你还说你是医师?”
    “听姑娘的话,是认定了只有南孟才能出蛊师?可对医师来说,毒物能入药救人,蛊自然也可以。医师随身带药不奇怪吧?姑娘不信也没关系,这蛊姑娘收着,随意鉴别。若是认可我的医术,我想明日再与姑娘于此地相见,希望届时,姑娘能告诉我今日我想知道的事情。”
    “真的给我?” 姚蓁不断告诫自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凭宁月手里这只虺蛊,要想害人何必大费周章,威逼就是。用得着诚意十足,进退有度地把蛇装回竹筒,体贴周到地递到她眼前吗?
    在宁月看来,姚蓁在初见时所漏出的那么一抹善意,就奠定了她用利诱的法子。看出姚蓁的动摇,联想到蛊师对蛊的看重,宁月财大气粗地加码道。
    “明日姑娘若答得好,这样的蛊我还可以再送姑娘。”
    “……”
    姚蓁:……现在外面的医师都是这样的了?
    两人分别,姚蓁没有明面上答应宁月,可宁月觉得八九不离十了。虽然误了时间下山,但是既采了草药,又搭上得知南孟之事的线,此行不虚。
    ——就算被苏井念叨了整整两个时辰也不虚!
    -
    自南孟持续壮大,族长分派四位长使管理南疆东西南北。
    南疆最东边与惠南接壤的寨子成了其中一处长使据点。被认可的蛊师们住在山寨中心,女使住在山寨稍外围一圈,方便蛊师们随时使唤,最边沿住的是一点蛊术不通的南疆普通百姓及女使家人。
    “姚蓁,你的呢?”
    收蛊虫的男蛊师皱眉望着女使队伍末端,迟迟没有拿出东西的姚蓁。
    山寨不养无用之人。
    官府封道后,女使日子越发难过。此前每隔七日,现在每隔三日,女使们便要上交一只毒虫或蛊,用以换得接下来三日的粮食和水。粮食多少,视蛊和毒虫好坏而定。胆子小点,养不出蛊的,只捉毒虫能混个温饱,胆子大的做成了蛊,不仅连带家人衣食无忧,还能免了去割血喂蛊的罪。
    但若是一无所获,那便要挨罚。
    ——关进血牢放血三日。
    多次无果,家人和女使会一并逐出,不再受南孟庇佑,在时疫盛行的世道,只剩等死。
    姚蓁有野心,想要养出个上等蛊成为蛊师,寨子的女使都知道。
    不过大部分人都觉得姚蓁在痴心妄想,像她们这样的女使无人教授蛊术,勉强养蛊,如同幼童玩火,一不小心就是引火烧身。许多女使早就看不惯努力得像个异类的姚蓁了。
    “人家一心相当蛊师,可瞧不起寻常毒虫,不过不巧了,今日上山,好像毒虫有异,到处乱跑了呢。”
    “听说姚蓁费尽心血养了蛊,估计是煮熟的鸭子到嘴边飞了吧!”同行的女使嘲讽道。
    “……”向来只靠自己的姚蓁只是犹豫,是用她抓的毒虫还是用宁月给的蛊。
    后者可能会让蛊师瞧出异样,说她联系外族。可现下这个场面,估计各个都等着她受罚,好证明女使就该乖乖仰仗男蛊师们,不要自不量力。
    “我的,在这。”姚蓁从怀中拿出竹筒。
    她不敢像宁月将虺蛊盘玩在手中,但揭开筒帽,也足以让男蛊师窥见其中虺蛊的冷戾。
    “……这是!”
    “虺蛊。”
    男蛊师难以置信接过竹筒左看右看,确是连他都没能炼制成功的虺蛊。虺蛊的不好炼制就在于它对凶猛毒虫的食量极大,养寻常十只蛊的毒虫才勉强养活虺蛊,而这虺蛊看着虽然年岁不大,但是观其花纹,毒性已是极强,可为上等蛊!
    “成色应是不错吧?可否呈给长使,或许能定为上等蛊也未可知。”
    破格为蛊师的上等蛊?!
    刚刚还在看戏的一众女使哗然。
    姚蓁的笃定让男蛊师脸上有些难堪。好像一介女使,练出上等蛊是个多简单的事似的……决不能让这种女使爬到他头上。
    男蛊师把竹筒一阖,一脸对其他女使大惊小怪的不屑。“上等蛊?还差得远呢,你这小蛇不过勉勉强强成蛊,没必要劳烦长使过目。”
    似是认透,姚蓁嗤笑了一声,却没有反驳,退而求其次道。
    “那您也承认是蛊了,我自去领相应吃食了。”
    男蛊师无话可说,看着竹筒,克制不住他心中难掩的嫉妒。
    前排的女使望着姚蓁潇洒离去的背影,本该继续嘲讽姚蓁的笑却怎么也堆不上来。她们看得清楚,那竹筒里的可不是“堪堪成蛊”,若是这样都不能算,那女使往后便真的一点成为蛊师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明明,曾经掌握蛊术,成为蛊师都是她们女子……
    -
    “阿奶,我回来了。看看我给您带什么了!甜饼!”
    领好吃食,姚蓁收拾好心情去了寨子外沿阿奶的居所。今日耽搁了些时间,早已过了饭点,姚蓁很怕阿奶为了节省没有吃饭。
    但当到了门口,她却怎么也推不开腐朽的草屋木门。
    姚蓁奇怪,这屋中分明亮着烛光。
    “阿奶……阿奶!”
    “蓁儿,莫进来了。你把门口的瓷碗拿走就走吧,阿奶今日困了……”
    屋中老人的话音有些沉闷。姚蓁心下微跳,似有什么不详之感直冲心头。她先打开了放在门口地上的瓷碗,里面竟是一只千足毒虫。
    阿奶原先是蛊师,一朝不慎,让毒虫弄瞎了眼,后就不再和蛊虫打交道。
    定是阿奶以为今日交蛊,她晚了时间是因为没有蛊虫,这才为她出了门……
    “阿奶,你可是受伤了?我交蛊了,还换了很多好吃的,您何必——”
    “咳咳——”
    姚蓁听着终是憋不住而更加猛烈的气喘声面色一僵。
    她宁愿猜是阿奶受伤,也不想猜阿奶外出一趟就……染上了时疫。
    可由不得她不愿,姚蓁敲门的手紧了又紧,语气晦涩。
    “我去求长使!”
    “别费功夫了,长使都是治那些年轻力壮的,哪里容得我这老婆子。再说了,也不是一定能活,这也看命,阿奶活到这把岁数也够了……”
    “不,阿奶,您长命百岁,还有的活呢。”
    姚蓁眸光沉下,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