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阴阳

    第84章 阴阳
    出于对自家公子的信任,这次观棋看榜是从前往后看的,自然知道会元的姓名。
    “会元姓施,施行简,他是南直隶有名的大才子呢,据说五岁读史,六岁成诗,从小就是过目不忘的神童。”
    要知道公子科考,观棋提前将本届强劲的竞争对手都打听过,这位施行简可是状元的大热门。
    之前怕让公子紧张,观棋考前一个字没提,此时特地多说些施行简的名头,务必让公子知道输给这个施会元不丢人,毕竟自家公子五岁都不识字,实在是起点差距太大了。
    观棋暗暗瞧公子,不想惹他大喜的日子不高兴,谁知公子笑得比之前更开怀了。
    崔熠确实高兴,只要不姓沈,他管那会元姓什么。轻咳一声,稍微有点遗憾的是顾令仪松了手,没再激动地攥着他了。手心空落落的,崔熠只好往顾令仪那边凑凑,挨着她道:“这次表现尚可,体现了一些我的真实水平。”
    上次被沈绍元力压一名,实属意外!
    顾令仪自然不知晓崔熠的言外之意,他能得第二名确实超乎她所料,本以为中个同进士就差不多了,如今真有进士及第的可能。“别谦虚了,真的很厉害,等会儿闰成回去给顾家报信,我娘大概在家中要连夸你三四天的。quot;顾令仪不吝赞美。
    “那令仪你呢?你高兴吗?quot;答案显而易见,但崔熠明知故问。崔崇之坐在上首,刚缓一口气,就见二郎整个人就往二儿媳那边挤,挤得人家都快没落脚的地儿了。
    自己心中堵着一口气,再想着这小子春风得意的样儿,更是不痛快。考考考,就他考得好!
    “二郎,你来我这边儿,等会儿报喜官来了好认人。”果不其然,刚拉这小子过来,人就垮了脸。崔崇之稍稍放心,看来比起功名,于二郎而言,还是他媳妇儿更重要。
    又是一套走过的报喜流程,听见报喜官说二郎必定金榜题名,夸他崔家文昌气隆,满室的热闹让崔崇之倍感辛酸。
    好不容易挨到恭贺完,崔崇之当即将崔熠带去书房,要与他聊一聊。没耐心再绕,崔崇之一开口就是图穷匕见:“二郎啊,之前你说你想外放,我是生怕你吃一点苦头,费了好大的心思给你找了一个绝佳的外放地,保准你满意。″
    说着崔崇之将舆图展开,点在楚城的位置。崔熠定睛一看,深知便宜爹没糊弄他,千挑万选了个quot;好地方”。楚城位置居中,不靠边塞,不是军事重地,又离南北直隶都有些距离,这样一来他手里绝对碰不到兵,也不可能领兵直驱某些要地。而且楚城富庶,农业和手工业都比较发达,他和顾令仪不至于在穷乡僻壤吃苦头,管管经济账就够了。
    “楚城民淳俗厚,而且上一级的交州府布政司是你世叔,到时候去了他也能照拂你,让你不至于晕头转向的。quot;崔崇之继续加码。楚城同知的确是个肥差,找这个地方便宜爹花了心思,但崔熠顿了顿,对外放一事,他有些不好说。
    崔熠想外放是因为顾令仪想外放,但等明日荧惑守心的星象一出,顾令仪若被授了钦天监的官职,她是不是就想留在都城了?毕竞这里的一切她都熟悉,她的家人也都在。崔熠不得而知,但不论如何,此时此刻还是要稳住便宜爹,否则今日接连遭遇两件祸事,他怕将老父亲真气出什么好歹。“楚城当真不错,爹你太用心了,我都迫不及待想和令仪去那儿了,交州府布政司你都相熟,实在是人脉广,对了,父亲你说的世叔我见过吗?”在崔熠的热情之下,崔崇之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哪怕二郎高中,只要他别留在都城,手里又没兵,也不至于酿成大祸。至于那另外一半,还是等他亲眼将二郎送走,他才能彻底放心,崔熠一番表演之下,对楚城的心驰神往溢于言表,总算出了崔崇之的书房,他径直往静思堂去。
    刚出中门,就瞧见闰成守在甬道边上。
    “姑爷,小姐没回静思堂,quot;闰成迎上来,“她在藏书楼二楼看书,留话说若你寻她,就去那儿找。”
    崔熠脚下一顿,当即调转方向。
    穿过月亮门,绕过那株正开着花的杏树,藏书楼就在跟前。他推门进去,几个大跨步迈上木梯。
    二楼的光线比楼下亮堂些。
    掠过几排书架,在窗边寻到了顾令仪,她席地而坐,膝上摊着一本书,姿态闲适。
    轩窗支起,外头那棵杏树露进一截,春风拂过,枝头玉屑轻晃,飘飘然洒落。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窗边看书之人容眸流盼,玉色莹然,与春光交映,恍若画中人。崔熠脚步顿住,不想打扰,只随手在架子上抽了一本书,胡乱翻着,反正连这书讲什么都没弄清。
    顾令仪看完几页,抬首松松脖颈,便瞧见依在书架旁的人。她抬手唤他:“崔熠,你过来一下。”
    崔熠利落放下书,几步到了跟前。刚站稳,就见她探身往窗外够去。他一惊,连忙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圈住,生怕她没站稳栽出去。顾令仪刚要够到杏树枝丫,就被他勒住撤了回来,她无奈地回头看他:“我就是想摘一支杏花。”
    崔熠不放手:“太危险了,你想要哪一朵,我给你摘。”顾令仪不愿意:“我若想让你
    给我摘,那我早就吩咐你了,既然没开口,便是想自己来。”
    崔熠拗不过她,只得胆战心惊地圈着她的腰,由着她往外够。本以为一下就能好,谁知顾令仪大概是被揽着不用使大劲儿,竞还挑拣起来了。
    “别挑了,”崔熠公然诋毁道,“我瞧着都差不多。”“我觉得有差别,“顾令仪手上不停,在枝丫间一一掠过,“崔熠,你再不闭嘴,我就将你赶下去。”
    崔熠闭嘴了。
    她的指尖在花枝间流连,终于瞧中一朵开得正盛的粉白云霞,不再犹豫,伸手折下。
    “嘎达”一声脆响。
    顾令仪总算回身站直,崔熠眼疾手快,直接伸手将窗关了,生怕她等会儿又瞧中哪一枝。
    顾令仪懒得管他,只拍拍他的肩,道:“低头,你发间落了杏花,我给你摘下来。”
    崔熠俯身垂首,一支杏花插入发间。
    顾令仪拍拍手,左右端详他:“杏花又名春风及第花,恭贺崔熠你中了贡士,此花衬你正好。”
    农历二月是杏月,每次会试放榜都值杏花绽放,会试榜单是杏榜,杏花便是及第花。
    崔熠生得好,发间簪花不显脂粉气,倒显几分风流恣意,英姿隽迈。崔熠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杏枝,唇角已经翘起来。他正高兴着,就听顾令仪下一句道:“杏花是衬你,不过这花终究还是不够特别,某人方才说瞧着都差不多,那还是摘下来吧。”崔熠连忙直起身,避开顾令仪伸过来的手。“送了我便是我的。quot;他护着发间那支花,义正辞严,“谁说都差不多?那定是那人不识抬举。我瞧着这朵明明最好看。”说着崔熠有些着急,拉上顾令仪的手就要下楼:“我簪这花好看吗?我要回去照镜子。”
    顾令仪心想再是好看不过,嘴上却道:“还好吧,主要还是我花选得好。”崔熠不服气,拉着顾令仪往外走。出了藏书阁的门,两人一同撞进这大好的春光里。
    大大大
    二月二十八夜里,顾令仪同崔熠一齐见证了荧惑停留在心宿二,第二日一早顾令仪就被召入宫中面圣。
    从前顾令仪入宫,总是有父亲母亲或者崔熠陪着,她这次是一个人。不是谁的女儿妻子,只是以顾令仪的身份去。文华殿内,陛下夸奖她天纵奇才,算得精准,连荧惑守心的时辰都算得一点不差。
    “钦天监如今那帮人连荧惑守心的星象都没算出来,更别说何时发生了,你已然走在他们前面了。quot;说着赵陟便拟旨,授予她正六品的钦天监官正。顾令仪跪伏在地,说不高兴是假的,心跳得很快,甚至花了大力气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喜形于色。
    钦天监监正是正五品,下面还有两个正六品的监副,再往下数就是她这个官正之位了。
    纵使她独立算出了五星凌犯,一上来就封这么高的官职,顾令仪知道自己还是沾了点尚书府和国公府的光。
    但顾令仪并不觉得惭愧,要知道远的不说,就说谢于寅,他作为平阳侯世子,什么建树都没有,就直接进金吾卫当上了指挥金事,虽说武职的官位要打些折扣,但那可是正四品。
    而且谢于寅这厮狗屎运实在强,那日护国寺他跟在崔熠后面护驾及时,碰巧他那个上司居然还是个宁王内鬼,自己有功,上司下狱,谢于寅如今暂任指控同知,虽说官职还没升上去,但若是这段时间都不出什么错,升到从三品是指日可待。
    这样一想,她和崔熠两个人兢兢业业稳扎稳打,已然是天地良心了。一想到谢于寅的好运气,顾令仪顿时嘴角压下去,稳重起来。谢过恩,顾令仪以为差不多该退下了,却听陛下道:“这天象繁复,除了测算还需解读,昨日荧惑守心刚发生,今日一早便传来急报说宁王起兵,可见这星象的确能推卜吉凶,顾官正,你天资聪颖,除了天文历算,有无修习阴阳五行学说的想法?”
    顾令仪顿了一下,很快回道:“阴阳和星历虽有交集,却还是两个方向,臣于星占学知之甚少,许是要先了解一二,才能知晓是否擅长。”赵陟认可道:“你同承明一般,都还是少年人呢,多学一学没坏处。”等顾令仪出了宫,拿上圣旨回了国公府,自己授官的消息传开,先是在国公府庆祝了一番,下午又回了顾府,同家里人吃了顿饭,庆祝前后脚的双喜临门,崔熠中了第二名,她又得偿所愿进了钦天监。整整一日,顾令仪笑得脸都发酸了,等回了静思堂,这才觉得有些累了。纵是如此,顾令仪还是去了院子里,仰头望着夜空,崔熠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唤道:“令仪?”
    他想问她封了官正,为何瞧着没那么高兴。二月底的夜晚,风还有些凉意,东南方低空,几颗星正缓缓升起。顾令仪抬手指向那片天域。
    “崔熠,你看见了吗?那四颗星,排成一个斜斜的四边形,像不像一个簸箕?”
    崔熠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有点像。”“那是箕宿。“顾令仪放下手,接着道,“二十八宿里东方苍龙的尾巴。古人观星,见它形状像扬米去糠的簸箕,便取名′箕'。还有毕宿,八颗星排成捕鸟的网;斗宿,六颗星像舀酒的斗;井宿,四颗星中间空着,像水…“从前读到《诗经》里那句′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
    挹酒浆',总觉得古人真有趣。他们给星星起名字,都拿身边的东西来比。簸箕、网、斗、井、车、船……都是他们日日用着的物件。”最早期命名的星官,都是和百姓们日常生活有关,所以当陛下禁止民间学天文时,顾令仪心中从不认为自己偷偷学是离经叛道。从最早期的星星的命名就能得知,天文学是百姓民众创造的,纵使后期许多恒星都被安上王将相的名称,也改变不了天文最古早最朴素的出身。“崔熠你知道方才说的《诗经》后面那句是什么吗?”崔熠读过,答道:“维南有箕,载翕其舌。”“对,在星占学中,箕宿寓意着口舌之争。其实我前些日子急着测算去找陛下,有一部分原因是知道宁王快要起兵,恰好能碰上荧惑守心,给星象辅以寓意,陛下才会更重视,但我心中是不信这些的。”自古观星便分了两派,一派是以甘公、石申为例的星历家,重在星象位置与时间测量,借此来完善历法。
    而另一派是唐昧为代表的阴阳家,讲究天人感应,将星象对应人事,用以预测凶吉灾异。
    “各种星官被安上灾祸,什么主兵、主丧、主口舌、主蛮夷……我尊重他们的研习和解读,但我没什么兴趣学这个。”崔熠对便宜舅舅颇有了解,听到这里便有了猜测,他问:“陛下觉得你天赋高,如今五星运行规律有了,他又没有修历的想法,便想将你这个能人用来星占,更好地为他趋吉避凶?”
    “是这样,可我不想,quot;黑暗中,顾令仪望着夜空,问他:“崔熠,你还想外放吗?”
    当初江玄清中了贡士,排名靠前,顾令仪想过问他,若是进士及第有了好前程,他还愿意出去吗?
    但她最终没有开口,除去不想为难他,顾令仪隐约觉得,就算为难了,大概也没结果,何必自讨苦吃。
    但这次,崔熠中了第二名,比江玄清名次还要高一些,她问出来了一一改了主意也没关系,她只是想听到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