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那不是他吧。
    制服长得稍微有点不一样,脸型也稍微有点不一样——胶原蛋白比之他少了不少,因此显得瘦削很多。
    他也从来没有在牧野打工的便利店里杀过蝇头。
    哪里来的冒牌货?
    他出不了声,控制不了牧野的肢体,没办法开口叫他滚。
    他眼睁睁看着这家伙气定神闲地和牧野调笑,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东西,那家伙还骚包地丢下了一张名片。
    不要接这种可疑人物的名片啊!
    阻止不了故事的发展,他的焦躁越来越强烈,但和好奇心在狠狠打架。他本以为他能接着看到更多的内容,但眼前越来越模糊。
    靠。倒是让我看完再死啊。
    纷乱的画面像飞鸟一样远去,他耳边的寂静在减弱,电流一样的噪音越来越大,他感到自己脉搏从无到有,越来越强烈,心跳声也咚咚响起。
    最终的最终,他听到牧野一声沙哑而微弱的呼唤。
    “老师。”
    第90章
    “老师。”
    滚烫的热流漫过四肢百骸——五条悟重新感应到了自己的躯体。
    他倏地睁开眼。
    零碎的火星骤然熄灭。
    -
    视野由暗转亮,迎面是一只蝇头,含羞停在他的俊脸上,翅膀扑闪着遮住他的大半视线,和适才“梦境”的开头几乎无异。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习惯性想打个响指,让这不识时务的小杂碎原地爆炸。
    脑中忽然闪过那个冒牌货,他板着脸换了动作,伸手把蝇头甩到一边,砸进水泥地里,碎裂爆浆。
    他愣了一下,收回手,盯视着自己的手掌。
    刚刚……不像是从濒死中复苏之人该有的力量。
    透过手指缝隙,头顶是青天白日。他还躺在刚刚战斗的废墟中。
    他能感觉到凝结在全身的血迹,腥气挥之不去。由于眼睫毛上也粘了点血,视野朦胧,泛着血红色。他摸了一下脑门,竟然没摸到创口。
    他又重新打量自己的手指,上面抹上了粘稠的血。
    ……什么情况?
    他瘫在地上,徐徐转动头颅,双眼扫视周遭的房屋、山野。
    前所未有的通透和清明,万物仿佛都有了呼吸和脉络。
    他试着运转咒力。
    正过来……青色的光团在指尖凝结。
    倒过来……青色的光团像萤火一样四散,他的指尖自如冒出了暗红的粒子。
    这是他以前百般尝试也做不到的事情。
    他眼睛微微瞪大,眼看着那团红光越聚越大,像火焰。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家伙的眼睛,但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
    他的心脏咚咚狂跳。
    片刻后,嘴角缓缓拉起一个兴奋的弧度。
    -
    伏黑甚尔没想到事情竟然能这么麻烦。
    对方掌握了他的情报,他以为这顶多会让他对付五条悟时棘手很多。
    解决掉六眼之后,天价酬金已经在向他招手。他脚下生风地赶往薨星宫,遥遥看见那个咒灵操使和星浆体,正在朝主殿走去。
    大概是因为赶路太累了,他们此时速度显然降了下来。
    偌大的、空荡的宫殿,层层台阶上燃着长明的烛火,两个渺小的人影像在暗河中跋涉。
    你们的同伴,五条家的大少爷劳心劳力,甚至付出了生命,你们倒是慢悠悠的。
    他嗤笑一声,潜伏在暗处,掏出手枪,瞄准天内理子,停顿了片刻,扣动扳机。
    枪声乍响,异变陡生。
    他的神色骤然阴沉。
    片刻后,他放下枪,露出一抹烦躁到极致的冷笑。
    还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远处,那个渺小的人影转了过来,朝向了子弹袭来的方向。
    他发射的那枚子弹,停在星浆体鼻尖三寸距离处,仍在高速旋转,却像是射进了一团透明的、缓冲能力极强的软垫里,无法再前进分毫。
    天内理子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随着这一枪的冲击,一层粘稠的、流动的紫色外壳自天内理子周围显现,像是冒险游戏中会见到的史莱姆质地。
    面向天内理子、背对着伏黑甚尔的咒灵操使,不疾不徐地抬手,将这只特殊的、半固体半流动的咒灵收了回去。
    由于时间紧迫,伏黑甚尔没有仔细比对就贸然出手,此时才察觉这位星浆体的身材比资料中高挑了不少,而一直陪伴在天内理子身边的那位女仆也不见踪影——明明是很明显的破绽,他却由于被消耗了大量精神力而没能及时察觉。
    “天内理子”盯着那枚滚落在地的子弹,神色有点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复杂。
    她闭上眼,长出了口气:“……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做医生,不喜欢上前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夏油杰体贴地掏出打火机,给她点燃。
    她伸手,干脆利落地摘下麻花辫假发,露出了褐色的短发。她松快了一下紧绷的头皮,然后将烟叼进嘴里。
    “夏油,你说,如果他还是不打算放过我们——”家入硝子叼着烟,含糊着问:“你能赢过他吗。”
    “根据牧野的资料,他对我算是天克,所以大概率不行。”夏油杰坦然承认。他注视着手机,仍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界面停留在他和牧野的对话框。
    大概在十分钟之前,由于未知原因中途离开牧野发来了消息:
    “夏油学长,事态很有可能会走到最坏情况——伏黑甚尔会来找你们,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当时头脑空白了一瞬间,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在和悟分别之前,他还非常轻松地应对了伏黑甚尔的偷袭。
    他心下一沉,迅速回问:“悟会出事吗?”
    “……你还好吗?”
    全部已读,却没再得到一字半句回复。
    夏油杰焦躁地合上手机。
    伏黑甚尔也知道自己面对夏油杰有很大胜算。他在两人的注视下,起身,跳到更近一点的平台。
    他直截了当发问:“星浆体在哪里?”
    夏油杰沉声反问:“五条悟呢?”
    伏黑甚尔笑了一下:“我在这里,你还明知故问什么呢?”
    “——当然是,被我杀死了啊。”
    硝子闻言,略微露出惊讶神色:“……看来,我们都要完蛋了。”
    夏油杰的神色骤然阴沉。
    -
    伏黑甚尔站在空地上,确信自己完全丢失了目标。
    夏油杰知道他的全部情报——这一点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这家伙能屈能伸,丝毫不意气用事,也完全不恋战,大概是不想让他的同期——那位擅长反转术式的天才小姐——和他一起栽在这里。
    他变着法子使用着他那些速度极快、擅于躲藏和打烟雾弹的咒灵,在一番追逐战后,带着家入硝子完全逃出了伏黑甚尔的追击范围。
    ……靠。
    他哪里知道,天内理子他们早就做好了不去会见天元大人的准备?
    雇主的任务并不是“防止天元大人和星浆体同化”,而是干干脆脆的“杀死星浆体”——所以眼下这种情况,他别想拿到酬金。
    冒着生命危险走钢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杀掉了当世六眼,结果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神色很臭,挠了挠汗湿的后背,忽然顿住了。
    前方传来非常强烈的压迫感。
    很强烈,很强烈。就像是远方炎炎的太阳缓慢地、直直地朝他坠落下来。
    大路空荡,两边的经幡随微风飘动,一个人漂浮在正前方的低空,身披金光灿烂的夕阳,居高临下、不冷不热地俯视他。
    他浑身浴血,半边脸都是红色,白发凌乱,黑色的衣衫也残破褴褛,四肢极为放松地随气流晃动。
    神临天下。
    “……还真是顽强啊。”伏黑甚尔低声冷笑。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几十分钟之前,他把那把三日月宗近狠狠插进他的头颅之时,那双青灰色的眼睛里死死映出他的影子,情绪浓烈,而他不为所动。
    现在这双眼,莹蓝澄澈,空洞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蝼蚁。
    他却觉得背脊发麻,心脏战栗。
    十多年前六眼神子的那一眼所带来的感觉,从他脑海里复苏。
    直觉告诉他,情况非常凶险,他却半点不想退缩。
    环绕他肩身的咒灵瑟瑟发抖,嘴里吐露含混的呓语,腹中的长刀被拔了出来。
    肌肉贲张,活动着的关节嘎吱作响。
    以纯粹的暴力凌驾于咒术之上、将咒术师的骄傲碾作尘埃的天与咒缚,手拿武器,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来吧。”他重复着曾经六眼神子对他说的话。
    “我也赶时间。”
    -
    2006年7月4日,咒术高专东京校发出惊天动地的异响,整个山野都在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