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没法对此感同身受,可想一想占据你人生绝大部分的那个人一朝逝去,想必摧心剖肝不足以形容痛苦。
    “萩原他……已经尽了自己所能。”最后,他只能干巴巴说上这么一句。
    “我知道。”松田点头。“哪怕是我在他当时那个位置,也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炸弹回档,就算是天王老子在世也得死。那么近的距离,穿不穿防护服根本意义不大。顶多就是能不能留个全尸的区别。
    所以他也懒得将萩原这点子违规写到报告上,左右他犯过那么多事儿,死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最后还是松田自己站了起来,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好。
    “别担心,班长。我没事。”
    他回过头去,本就颜色深沉的眸子在连续两天的奔波劳碌后显得越发深邃起来。“我还有事没办完呢。”
    他会给hagi报仇的。
    一定。
    伊达航陪了他两天,见他确实调整好了情绪,又急匆匆赶回了北海道。
    在萩原研二离去之后,松田阵平留在爆处班,依旧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样,好像没有什么能打倒他、改变他。只是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也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将那些得罪人的话咽回肚子里保持沉默,学会了怎么不动声色地与所有人打好关系。
    他变了那么多,开始穿上之前从未穿过的黑西装,戴上黑墨镜,时不时拿起手机发着永远也得不到回应的短信,好像日子就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了。
    可只有松田阵平自己知道。他生活里的点滴都充满另一个人的痕迹。
    萩原用的纸笔,穿的新衣,萩原买回来还没送出去的礼物,那人留下的杯子尚且温热。他带回来的模型和杂志还摆在案上,不能忘怀,也无法忘怀。
    他的公寓里处处都是萩原研二的影子。
    他们曾经坐在茶几附近,盘腿坐在一起比赛一样拆卸新的模型。偶尔是他赢,偶尔是萩原赢,更多时候他们不分上下。累了就向后一躺,萩原为此买了厚厚的毛绒地毯,绝不会让他们受伤。
    电视机下面摆着双人游戏机,卡带高高堆了一摞。原本放在萩原公寓里一部分,在他走后松田全都拿到了自己这边,和原本的堆在一起。
    松田试图整理,但装卡带的盒子有薄有厚,不管怎么摆都摆不平齐,始终一摞高一摞低。
    冰箱里剩的点心与速食千速更是不会带走,都交给了松田,当然还有橱柜里摆了好高的茶叶罐子。
    松田阵平喝不惯茶叶这种费时费力的东西,萩原却喜欢,从小就带着他喝,哪怕工作了也要在他公寓里放好几罐子,就等来时泡着喝,连带着松田也改了口味。
    只是从前喝起来生津回甘,如今他自己泡茶,却在醇厚中品出莫名的苦涩。每一口茶香都是在提醒他,旧日里那些惬意的日子。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1
    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时间倏忽而过,月亮圆了一百多次又缺了一百多次。午夜梦回,他已经一袭黑衣多年,不再如之前那般横冲直撞,而萩原还是记忆里清秀挺拔的模样,一如当年。
    松田阵平带着笑意踏上摩天轮的窖厢。
    ——
    “所以,小阵平……”萩原不知所措地被松田阵平抱进怀里。“发生什么事了?”
    还在训练室看着下属们做练习的萩原被紧急叫到了松田的办公室,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结果一进门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没什么。”
    松田松开手,后撤一步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26岁的萩原研二。“你还能喘气,我挺欣慰的。”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不是。”半长发的男人气笑了。“怎么说话呢小阵平?不会喘气那成什么了?”
    “活着的尸体?”松田眉毛一挑,还真的顺着萩原的话接下去了。
    萩原简直哭笑不得。
    怎么回事,小阵平这家伙虽然也会开玩笑,但他不会随时随地就……
    萩原的笑容突兀僵在了脸上。
    他想到了什么。
    男人这一次仔仔细细将眼前的幼驯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松田阵平就这么靠在办公桌边上,微微歪着头任由他打量。
    黑色卷发的警官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这颜色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更加俊美。在萩原探究的过程中,他甚至又摸出一根烟点燃塞进了嘴里,烟雾袅袅上升,遮住他脸上淡漠的表情,却遮不住那双寒星一般的眸子。
    萩原突然就懂了什么。
    这一次换他快步上前,用力拥抱自己的幼驯染,换来一声复杂的叹息。
    松田阵平死之前其实满怀遗憾。
    那该死的炸弹犯在害死hagi之后,又一次发出了预告函。他本想亲自将那个犯人抓捕归案,却还是选择登上摩天轮。
    哪怕知道是犯人的陷阱,也不能放任隐患。故意不拆卸炸弹,等到最后三秒发送短信,也是为了确保不会再有意外发生。
    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他保护了他该保护的民众。只是可惜,没能亲手为萩原报仇。
    可是,可是,上天啊。
    上天啊。
    他从未想过还能再睁眼,来到一个新的世界。
    这里萩原研二活着走出别墅区,平平安安活到了26岁,活到了彼此再见面的时刻。
    松田阵平几乎是贪婪地看着萩原的眉眼。
    四年过去,比之刚毕业的年岁,萩原成熟了不少,五官也完全长开了。原本他就带着一股锋利的美,如今看着倒是柔和了些。
    “小阵平……”萩原哼哼唧唧。“你怎么也死掉了啊……”
    “谁都会死的。”松田不欲多言。“可惜死之前没能抓住那个该死的炸弹犯,给你报仇。不过搜查一课有几个还不错的后辈,应该能办得到吧”
    萩原在听到“报仇”两个字之后,脸色瞬间就变得很不好看。
    他颓丧道:“对不起。”
    松田皱眉,有点不解又有点生气。“干嘛对不起?你是先死的那一个,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还得顾及别人的心情。”
    又不是萩原自己想死的。他那时只是逃不过去而已。
    “可小阵平根本不是别人吧?”半长发的男人耷拉下眼睛,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大狗。
    “你完全……完全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与萩原研二分离过的松田阵平,和早就经历过分别的松田阵平,或许他人分不出来,可对于萩原来说,气质上却有着莫大的不同。
    就像是墨点滴在宣纸上一样显眼。
    松田哑然失语。
    他当然知道自己变了。只是那么多人都注意不到的事情,萩原一个照面就能分出不同,还是让松田感受到久违的不平静。
    萩原拉着他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紧挨着,想要听松田说说那些年他不曾知晓的经历。
    卷发警官手指抖了抖,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神色放空。
    他还能说什么呢?
    在失去萩原研二之后,他的日子还是继续过着。
    但生活中的点滴改变才是最折磨人的。
    一个病人戴着呼吸机能正常的生活,看起来与旁人无异。他自己也觉得似乎是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
    身边人并未意识到不对,松田自己也没有。直到他的呼吸机被拿走,从胸腔传来的憋闷与窒息感才让他明白,原来普通人熟悉的、习惯的、与生俱来的呼吸能力,会让他这么疼。
    无处不在,逃不过又避不开。萩原研二是松田阵平人生的一部分,是他灵魂一半的光彩与颜色,是他的呼吸与心跳脉搏。
    失去他就像撕裂一半心肺一样痛苦。
    “我没有什么值得歌颂的特殊经历。”他最终这么说。
    “如果想知道的话,就一直看着我吧,研二。”
    头一次,松田阵平呼唤了他的名字。
    萩原研二,看着我,好好看着我吧。
    看看这没有你的四年过去,我究竟变成了怎样满目疮痍的样子。
    第34章 [vip] 第33章
    5月份的大阪处于春夏之交。
    樱花已谢, 大阪踏入初夏的序章。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暖意,新绿如潮水漫过整座城市。
    大阪城公园的银杏与枫树舒展着油亮的叶片,护城河里倒映着深浅不一的绿, 石垣缝隙间探头的野蔷薇与菖蒲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诸伏景光走下新干线, 迎接他的就是一片生机盎然。
    来之前他提前在暗网上联系了卖药的家伙, 那人出乎意料地十分谨慎,回复他用的都是地下黑话,不明所以的家伙全被筛了出去。
    如果不是他真的在地下黑市混过一段时间,恐怕也会被pass掉吧。
    这么谨慎, 反倒是意外增加了怀疑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