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每年开春天暖时节,塞外草原水草枯竭,便会南下劫掠大汉边郡——此举自然可恨,并非可以谅解怜悯之举。
    但若只是追究缘由,也只是求生苟活的本能而已。 ”
    无论是蛮夷,还是国民,归根结底都只是有着求生本能的人。
    “若我们能对来降的十万匈奴兵卒予以援助、接纳、包容,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又何愁他们不归心大汉与陛下?”
    “归心忠诚之士,便是大汉国民。为护大汉国土,为保生活安宁,大汉国民自会拿起武器,抗击外敌!”
    “此外敌,可以是塞外草原上的他部匈奴。”
    “此番行为,正是:以匈奴拒匈奴,以胡拒胡!”
    振聋发聩的一句话砸下,殿中公卿震撼当场。
    刘吉补上一句缓和气氛的话:“当然,这话只能我们自己人,在宣室殿中说一说。”
    “匈奴兵卒既投降大汉,生于、长于、忠于大汉,那便是大汉国民,不兴搞区别对待那一套。”
    如此,才能彻底归心。
    彻底为大汉所驱使。
    殿中朝臣不至于听不出刘吉的言外之意,何况他说得可谓直白了。
    如东莞侯所言,言行上要接纳匈奴降众,至于心底究竟作何想?
    谁还管得着吗?
    “彩!好一个‘以匈奴拒匈奴,以胡拒胡’!”上首的刘彻拍案喝彩。
    被夸赞的刘吉并无自傲神色。因为他这个策略,不过是拾先人牙慧。
    况且在《盐铁论》中也有‘邪率其众以降,置五属国以距胡’的记载,借力打力而已,古人可不缺政治军事智慧。
    刘吉略顿,又措辞道:“来降之民,因其旧俗,牧马养牛羊。”
    “如此一来,汉民可以五谷菜蔬,与之市易牛羊。既得肥羊壮牛,可啖其肉、衣其皮毛。”
    “如此荤素搭配,可壮汉民之体魄。”
    “汉军则可以盐、酒,与之市易战马。军马短缺之急,数年可尽解也。”
    “如此,汉军精骑也可如虎添翼。”
    简而言之,匈奴来降十万部众,仍旧因袭旧俗,放牧生活。
    为汉军牧马,为汉民放牛羊,助力汉军骑兵,强健汉民体魄。
    大汉需要付出的,只是初期援助粮草,两三年后匈奴降民安居乐业彻底归心了,就能回馈大汉战马牛羊,通过与汉军汉民市易而实现自给自足。
    而大汉白得数万对抗匈奴的战力!
    未尽之言,无需刘吉掰碎了多说,殿中大多朝臣都能意会。
    少数木讷者,也不会现在傻憨憨一样发问。
    于是,刘吉最后补充,“数年之后,或许匈奴之患已平,而那时十万来降之民也已安于放牧。”
    “彼时,驯化…礼乐教化大成,降民变得温良忠孝,只思安宁而忘弓马。”
    众朝臣:他们都听到了!是想说驯化吧! ?
    像驯化野性牲畜那般。
    话糙理不糙,数年驯化成功后,降民便会乐于安宁生活,而磨去了驰骋征战的凶性。
    即便骨血里残留征战本性,也无妨。
    不如说正中下怀。
    戍边兵卒本就需要适当的血性和凶性。
    诸公卿:东莞侯你真是个人才!
    “彩!”刘彻再次喝彩。
    殿中君臣无人提问,汉军与‘降民’市易的盐与酒从何而来?
    因为——
    酒,自不必说。
    盐……其实也不必多说。
    刺杀案后,长安城上空的血腥气都还未散尽呢。懂的都懂。
    东莞侯既然敢提,便不会缺少与匈奴降民市易的‘杏盐’。
    ……
    既已确认接收浑邪王来降十万部众,这笔买卖划算。
    那接下来需要讨论的,便只是该如何安置。
    右内史汲黯被罚半年秩禄,却并未因此萎靡。
    他也是觉得买卖不划算的一分子。
    结果还未下场争辩,便已经被刘吉说服。
    但名臣的可贵就在于,没有过什的骄傲,有理就认。
    此时,汲黯揖礼,建议道:“匈奴浑邪王与休屠王二王率部众驻守河西,休屠王临降反叛,已被浑邪王所杀就不提了。”
    “至于浑邪王,可将其侯国封在河西故土。”
    新任丞相李蔡力求表现,当即抢话:“匈奴异国之王归义,我朝确实有封侯惯例,然封国于河西故土,岂非放虎归山?”
    汲黯斜睨一眼李蔡。
    自今岁春夏李广出击匈奴不力被赎为庶人后,其族弟的李蔡便愈发冒尖了。尤其日前接任了丞相。
    当初也是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才因功封的安乐侯,怎就不知听人把话说完呢?
    东莞侯尚且没打断他的话头。
    东莞侯:? ?他是那么没礼貌的人吗!
    汲黯理都没理,直接接着说:“封浑邪王侯国于河西,施恩留居其于长安,最后,安置其十万部众于昔日白羊王楼烦王故地。”
    “或者说,分徙十万降者,于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之故塞外。”
    “若依东莞侯之策,因袭降民故俗,可于五郡故塞之外置属国。即各依本国之俗,而属于汉。”
    换一个说法,类似于自治特区。
    刘吉听着汲黯的建议,心道:这不就和主线历史对上了嘛!
    “爱卿所言甚是。”刘彻予以肯定,并采纳:“依爱卿之言,将降者分开迁徙安置,于西北边五郡的关塞以外、黄河以南之地。”
    在国土之内,又在关隘之外,可放可防。
    放手可驱使对抗匈奴,防备又可据塞以守,以防其反叛直入中原。
    刘吉:罢了。猪猪帝这样才是一个帝王的心术。
    完全将降兵视为汉民,绝无区别对待,这需要时间去潜移默化。
    一开始,双方都在互相提防。
    但是:“浑邪王之所以归义,乃是恐惧伊稚斜单于因其驻守不力,而问罪于他,加之又慕大汉威势。
    基于此,臣侄以为,依惯例赐他为侯即可。 ”
    率部众十万来降,部众被打散安置,只随手打发一个归义侯。这听起来很有卸磨杀驴的意味。
    但国家大事,岂能拘泥小节?立场不同,本就不能、也不必追求绝对正义。
    “至于赏赐的钱财货物……”刘吉嘿然一笑,“臣侄以为,可吟诗诵赋,称赞浑邪王弃暗投明之举,令其显名于天下。”
    “至于钱帛俗物,足够安家花用即可。”
    千金买马骨没错,但眼下也不必真付出千金。
    所谓一字千金,吟诗诵赋,好好宣扬一通浑邪王的投降之举,一样能起到吸引匈奴其余部落王敢于投降的效果——或许反而更显著。
    “……”
    “……”
    宣室殿中,君臣一时沉默。
    末了,还是大农令郑当时,打破了寂静并大为称赞:“东莞侯所言甚是!”
    “与其花费数十万、乃至百万之巨,用以厚赏浑邪王,供其豪奢靡费度日,不如用于安置十万降民。”
    “也算是,替浑邪王爱惜部众了。”
    诸公卿:郑当时,你简直跟着东莞侯学坏了!
    若说朝臣之中,刘吉与谁打交道较多,大农令郑当时算一个。
    毕竟从最初的马铃薯,到现在的玉米,以及期间的官田制,都狠狠地使田地增收、拓宽田亩。
    大农令府,受到刘吉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毋庸置疑是最多的。
    郑当时话落,刘彻也会心一笑:“二位所言甚是。”
    于是,后续的决策就顺理成章了。
    封浑邪王为漯阴侯,封邑万户。
    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雁疪为辉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 1
    赏赐钱帛货物,价值数万。
    ——从‘数十钜万’,到数万,嗯、暴缩近十倍,省下来钱的都将用于安置降民。
    另各赐长安城中闲置宅邸一座,以为侯第。
    ——先前刺杀案抄家充公的宅第,可还剩不少呢。
    可以说是把精打细算,做到了极致。
    最后又决定,把浑邪王和休屠王昔日驻守的河西地区,划分为武威郡、酒泉郡。
    ——当然,浑邪王和休屠王投降的最大前提,是霍去病打出的‘河西之战’,将浑邪王打没了数万兵卒,把二王元气大伤。
    ……
    刘吉之前对东方朔说,他奏x请列席今日廷议,乃是本就有其他要事,他没说谎。
    有关于匈奴浑邪王及其十万部众的安置献策,只是顺带。
    “陛下,臣侄不负皇命,已率国商司职员于各丰产郡国,建成汉酒坊十三座,并已陆续全数开始酿酒。”
    “臣侄请陛下诏令,为规范天下酒业,亦为统一调度五谷粮食用以酿酒,以防浪费滥酿。自明年为始,民间严禁私自酿酒,唯有汉酒坊可合法酿造与售卖各样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