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普女与绝对美女

    母亲进房间的时候,梁以宁正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收起来。
    “妈,你又不敲门进来!”梁以宁先发制人,抱怨了一句。
    “这是我家,我敲什么门?”母亲把手里刚洗好的水果放在桌上,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倒是你,一回家又在玩手机,眼睛都玩坏了。都高三了,自己抓点紧,知道吗?要么多看点书,要么早点睡觉。”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儿就睡。”
    搪塞完母亲唠叨的盘问,等房门重新被关上,梁以宁整个人脱力般地陷进柔软的床铺里。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下午出去逛街买到了几件极衬身段的新衣服,而且还幸运地预约到了这周末那个极热门、极难抢的先锋艺术展。她早就约好了闺蜜小芝明天一起去,小芝刚刚还在微信里兴奋地告诉她,明天会有个相熟的朋友来接她们,这下连雨天出行的麻烦都省了。
    不过这一整天下来发现居然没有收到凌越的信息。这倒是令人意外,往常的周末,他从早上醒来就开始给她发信息了。梁以宁下午试衣服的时候还忍不住想,到底是这家伙私生活太丰富了还是在玩欲擒故纵呢。
    结果他刚在电话里就那么肉麻地说话——虽然是在喝了酒的情况下。都说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更别说那家伙平时就满嘴浑话。
    可是……
    她把手机翻转过来,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划了划。
    也有人说,酒后吐真言呢。
    梁以宁的心尖像是在温水里泡了泡,泛起一层有些异样的酥麻感。
    ***
    第二天下午,外面那场连绵了一整夜的暴雨终于歇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洗刷过后的、略带阴冷的苍白。
    在等待小芝的过程中,梁以宁独自坐在咖啡店的落地窗前。隔着明净的玻璃,她微微侧过身,好整以暇地在光线里打量着自己的倒影。
    今天她穿了一条设计感极强的紧身热裤,最大程度地露出了她那双修长、白皙而匀称的腿。梁以宁时常很得意于自己的穿衣技能。她擅长扬长避短,只要搭配得当,外人完全看不出这么纤细笔直的腿上面,其实藏着一个肉肉的、需要时刻吸气才能藏好的小肚子。
    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店里偶尔有零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的微热感让她极为享受,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高傲,装作没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桌上放着她刚刚点好的两杯冰美式。美式是个完美的时尚单品——提升精力、去水肿,还能顺便控制食欲。更重要的是,就算临时需要近距离社交,它也能保证嘴里干干净净,绝不会散发出任何令人尴尬的食物发酵气味。每个精致的女孩,都需要一杯冰美式。
    然而当小芝出现时,店里的光线一瞬间都汇聚到了她推门进来的那道缝隙。
    小芝只穿了一条极挑人身材的波西米亚风格棉质长裙,脚下甚至有些随意地踩了一双平底拖鞋,蓬松的长发被她用一只略显廉价的鲨鱼夹随便抓在脑后。可明明在身高上只比梁以宁高了那么几公分,在视觉上,小芝却像是比她整整高出了一大截。
    她太薄、太瘦了。那种在镜头前都挑不出瑕疵的骨感,配上那张瓜子脸,那双大眼睛,让她即便是这副近乎素颜的打扮,看起来也像是个在工作之余下楼遛弯的女明星。
    梁以宁直直地看着她,她清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迷上她的。尽管出于对友情的信任,以及对小芝和她那个“青蛙王子”之间坚不可摧的爱情的笃定,梁以宁由衷地认为小芝是个值得交心的好朋友。可与此同时,她身体里那种属于女性的竞争本能,还是在脑海里拉响了警报——如果她以后真的有了男朋友,她一定、绝对,不会让那个男人有机会和小芝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宁宁!”小芝笑着朝她招手,而她的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男生。
    梁以宁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那个男生身上刮过,下意识在心里判断他。单看长相,他长得确实有点普通,丢在人堆里甚至有些面目模糊。但梁以宁几乎是立刻就嗅到了他身上那种掩盖不住的、优渥的家底。
    因为他一坐下来,就非常大方且自然地表示已经包揽了她们今天出行的所有交通和门票费用。
    桌上只放着两杯咖啡。看着男生坐下,梁以宁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的空处,突然觉得有些局促。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啊……不好意思,不知道有朋友要来,我没给你点饮料。你想喝点什么?我去帮你点。”
    “没事。”男生礼貌地笑笑,显得十分绅士。他用一种非常纯正、带着些许刻意流露的腔调,自然地吐出一个英文单词:“Espresso,我一般喝这个,我自己点就行。”
    接着他体贴地看向面前的两个女孩,询问要不要再加点什么食物:“刚才来得急,你们中午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加个华夫饼或者甜品垫一垫?”但他的目光明显是投向了小芝。
    他掏出了手机开始扫码点单。梁以宁留意到那是去年秋天发布的顶配Pro  Max版本。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面向小芝,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却又是不经意地炫耀道:
    “对了小芝,我过几天找人预约今年最新款的机子,到时候要不要帮你顺便也带一只回来?省得你到时候去官网排单了。”
    美术馆内。
    这里的布展灯光经过精心设计,冰冷而大面积的极简色块在冷调的白光下铺开,将现代艺术那种抽象的氛围感拉到了极致。
    小芝很亲热地挽着梁以宁的手臂,两人贴得很近,把那个男孩落在身后。她们在一个又一个场景和装置前驻足,轮流给对方拍照。
    可没过多久,梁以宁低头翻看着照片,心头很快就被一层浓重的沮丧感所包裹。
    她发现,自己拍出来的绝大部分照片都一言难尽——镜头里的自己,要么因为刻意寻找角度而显得表情有些扭曲,要么因为凹造型而显得肢体极为紧绷僵硬。那种精心堆砌出来的假人感,离开了美颜和滤镜,在原相机的直出镜头下,让她完全失去了修图和发朋友圈的欲望。
    更让她感到难堪的是,她今天为了显腿长而精心挑选的这条热辣紧身裤,在美术馆里显露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属于街头流行文化的市俗感。反观小芝。那一身波西米亚的长裙和松垮的鲨鱼夹,在这些线条凌厉的艺术品面前,起码看起来文艺范十足。那种不费吹灰之力的松弛感,让她与这一切都显得十分相配。
    “哎呀你别乱笑,刚才那下抓拍跟猴子一样。”梁以宁看着屏幕里自己再次废掉的一张照片,有些心烦意乱地把手机递过去。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暗暗觉得有些不妥。毕竟这个场景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场,而那个男生看起来分明就在热烈地追求小芝,自己这么直白甚至带点贬低的话,未免显得有些刻薄。
    “什么啊,给我看看!”
    小芝立马提着裙摆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在看清照片里自己笑得五官乱飞的抓拍后,小芝非但一点都没有被冒犯的样子,反而反手抓着梁以宁的手臂,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天呐,真的太像了!哈哈哈哈!”
    那个男生听到动静,也带着笑意凑过来想要看一眼:“什么照片这么好笑,让我也瞧瞧?”
    小芝立马侧过身用手肘把他推开,语气娇嗔又霸道:“你滚!你不许看!”
    梁以宁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之间那股自然流露出来的、带着点暧昧的推搡,心底泛起一阵复杂。她有些酸涩地想,如果换作是她自己,在听到闺蜜在大庭广众之下、甚至是在一个追求自己的异性面前说自己“像猴子”的时候,她绝对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就已经拉下脸生气了。
    可小芝有这种特权。她太漂亮了,漂亮到可以拥有绝对的松弛,允许自己身上出现任何无伤大雅的瑕疵。
    “宁宝,我想去前面看看那个厅。”小芝笑着闹完,再次拉起梁以宁的手。
    “走吧,前面好像挺不错的,我刚才看导览手册,那个展厅是这次的主题。”那个男生很是时机地接话道。
    梁以宁原本看着身后那个折射着冷光的几何装置,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她其实还想留在这里,再尝试换个姿势拍几张,试图在这个景里出一张能看的片子。可看着已经手拉手准备往前走的小芝,以及那个随时准备为她们开路的男生,她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梁以宁默默走着。她想,虽然平时大家都说美和普只是相对的,但这一刻,她真切地觉得自己只是个背景板,一个用来衬托绝对美女的、面目模糊的路人甲。
    心里像打翻一罐气泡水,涌起了一点密密麻麻、有些泛酸的不愉快。可最让梁以宁感到无力的是,小芝从头到尾都拉着她的手,兴致勃勃地跟她聊天。她是真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微妙的落差与残酷。
    因为小芝并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知觉,所以梁以宁发现自己甚至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如果她沉下脸,反而显得她心胸狭隘、嫉妒成性。
    她只能把这股憋闷死死压回心底,维持着脸上那抹有些僵硬的微笑,迈开步子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