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空掌心

    运动会那天,荀芙没有去操场。
    下午,她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教材塞进书包,纸箱搁在课桌旁边,里面装着她来南城中学之后课桌里的东西——几本笔记、一沓试卷、一个水杯、一袋润喉糖。她正把桌内的其他杂物依次放进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的睫毛染成缱绻的金色。
    她在倒数第三排坐了两个多月,往后数是徐力,往右曾经是廖婷,她最喜欢靠窗的位置。
    课桌右上角还贴着她转学来的第一天用铅笔写下的课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纸张上磨出毛边。她看着那课表,伸出手把四边胶带撕了,完整的课表拿下来。她没有往垃圾桶丢,放进了纸箱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几个跑完接力赛的学生回来了。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比赛,说裴郅最后一棒逆风翻盘,冲过终点之后连奖都没领,直接走了,发着烧还那么猛。然后他们看见荀芙在收拾书包,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荀芙……你今天走啊?”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惋惜,她们也是因为她没走方阵问她才知道的。
    “嗯。”
    徐力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走到她座位,把矿泉水放在她桌上。
    “路上小心。”他说,声音有点干。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把那瓶矿泉水放进了纸箱里。
    走廊另一头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王秃发出事了!他原配刚刚来学校,在办公室大吵大闹,把办公桌都掀了!”
    “哈哈哈说真的,真的太炸裂了——昨天下午彩排那个大屏幕,你没看到太可惜了,王德法那样被投到大屏幕上!”
    “不知道他得罪谁了,他们说校园网网关被入侵了,查不出来是谁干的。”
    “昨天都这样了,王德法肯定要被革职通报吧!”
    荀芙的手在纸箱边缘停了一瞬。这是王德法应得的报应,她想。然后她背起书包,抱起纸箱,走出教室。
    回寝室的路上,她遇到了关芯。关芯刚主持完接力赛,脖子上还挂着工作牌,看见她怀里抱着纸箱,小跑过来。她跑得有点急,额前的碎发都被汗黏在额头上了,工作牌的挂绳歪在一边。
    “荀芙——”她跑到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王德法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革职了。”
    “对。”关芯在手心里攥着工作牌,手指绞着挂绳,“但是江怀序和我说,他经手的所有手续都冻结了——包括学生的转学、助学金、评优资格,全部要重新审查。”
    “荀芙,你…还能转学吗?”
    呼吸在空气中悬停一秒。
    “为什么——他不就是出轨——”荀芙的声音卡了一下,突然后退半步,怀里的纸箱往下沉了半寸,像那句话的重量忽然落在了她怀里。
    关芯声音听着更慌了:“我也不知道。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他是班主任,说不定有办法。”
    荀芙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纸箱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寝室走。关芯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你别急,说不定审查很快就能过。”
    荀芙拨通了王德法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三声——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沙哑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事耗尽了力气:“喂。”
    “王老师,我是荀芙。我的转学手续——审查期间能不能继续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在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听见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他说:“我怎么知道?你的事现在是教务处在处理,我说了不算。我自己都——”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又去了教务处。教务科老师查了查,摇了摇头:“档案没转过去。冻结了,我没有权限,没法办理。”
    荀芙站在教务处的办公桌前,手指按在台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王老师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还算稳,“但那是道德问题,为什么转学手续也要重新审查?”
    老师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疲惫:“不是因为绯闻。是举报。有人把他收贿赂的证据发到校纪委了,涉及了奖学金名额作假、索取推荐费,而他最近刚升学生事务中心的副主任,这属于公权私办。事情很严重。”
    荀芙听见老师把“严重”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老师,那和我的转学手续有什么关系?”
    “这批奖学金和基金会有关。基金会那边要求重新审计所有合作项目的财务记录,所以纪委特别重视,他经手的每一份材料都要重新审。不是针对你,是所有他签过字的文件,全部冻结。”
    荀芙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审完之后呢。”
    “审完之后,如果你的材料没有问题,转学手续可以继续办。”老师的语气很平,“不会不让你走。只是需要时间——纪委审查、材料复核、基金会那边重新审计,全部流程走完大概需要几周。”
    荀芙站在办公桌前,没有立刻说话。阳光从教务处的窗户钻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周。她本来周一就应该坐在一中的教室里,窗外是宋记面馆那条种满香樟的街道,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课铃响,湛航大概已经在门口等她了。现在她还要再等几周,不是因为材料有问题——只是因为一个人。
    “好。”她说,声音有点干,“谢谢老师。”
    离开行政楼,路过操场。熟悉的进行曲鼓点正敲到第三遍,她都已经听烂了。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冲过终点后被队友团团围住,举起来抛向空中。
    阳光明晃晃地铺在跑道上,成千上万名学生短深的影子连成一片,像聚拢的乌云,黑压压地覆在暗红色的跑道上。
    她看着那些影子,想起自己第一天来南城中学的时候。那天是雨天,她站在走廊尽头,把手伸出去接住檐下坠落的雨线,然后翻转掌心,让那些雨重新落下去。那时候她想:没关系,很快就可以走,一个月、两个月……只要她坚持。她会用行动去抗拒孟慧生自以为是的安排。
    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跑道上的影子换了无数遍,她马上就要走了。只差一步。就差一步。
    “几周”这两个字像雨一样砸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没关系”了。
    纸箱很满,掌心很空。
    她握紧拳头,穿过那片阴影,没有回寝室,转过方向,往国际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