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应季的花

    翌日,趁高澄去拜见娄昭君的空档,元玉仪主动去见了王昭仪。
    王昭仪的院子在丞相府最北边,幽静得像与整座府邸隔了一层。庭前一架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堆了满架,风过时簌簌地落,像一场下不完的旧雪。
    她坐在廊下,摇着那柄牡丹团扇。没人记得那朵花原来是胭脂色的,如今褪成了淡粉,像被岁月洗过,还剩一点不肯褪尽的执念。
    见元玉仪来,王昭仪既不惊讶也不怠慢,只是笑着让侍女去沏茶。语气温淡如常,像在招待一位许久不见的远亲。
    两人在廊下坐了片刻,说些闲话。
    王昭仪说话不紧不慢,每一句都像随意提起,又像早就想好了要说给谁听。她摇着扇子,说起自己刚入府那几年,高澄待她很好,好到满府的人都以为她会取代正妃。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像在讲一件事不关己的旧闻。
    元玉仪垂下眼睫。
    这件事她在认识高澄之前就听说过。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传闻高澄要废了元仲华,扶她上位,后来不了了之。有人说是因为元魏还在,嫡公主不可废;也有人说,根本没什么废与不废,高澄对谁都是兴起时轰轰烈烈,宠哪个不是闹到举国皆知。
    那些闲话,没一句能挑出错来。
    此刻坐在这架应季的蔷薇底下,听着王昭仪自揭伤疤,她忽然觉得那阵花香浓得有些刺鼻。
    “后来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个孩子。看着才两岁吧,长得好看极了。他把孩子交给了王妃。”王昭仪顿了顿,扇子轻轻摇着,蔷薇花瓣被风掀动,簌簌落了几片在阶前。
    她没再说下去。
    元玉仪知道那个孩子是谁。高澄把他从外面抱回来,交给元仲华抚养。而他的生母,再没人提起过,连彤史也没有记载。
    王昭仪摇着扇子,望着庭前那架蔷薇,像在望很远的过去。“那时我才知道,我原以为的独宠,不过如此。”
    扇子停了一瞬,然后才重新摇起来。
    “还好我现在还活着。”
    活到了高澄对女人再有盛宠的时候。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元玉仪从她那双温淡的眼睛里读出来了。
    她没有生气,也不觉得对方在故意挑拨。经历了许多事,她或许长大了,心态也变了。
    她终于懂了王昭仪看自己时那层怜悯是什么。不是怜悯她此刻的处境,是怜悯她迟早会经历同样的轮回。这个女人已经过了自己的花期,看着别人的花期盛放,心知肚明那些花瓣迟早也会落在同一片青砖上。
    “养在外面的,要么身份特殊,要么情意特殊。或许两者都有。”王昭仪偏过头看向她,目光依旧是那种不恨不怨的平静,“我说这话你别介意。”
    元玉仪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王妃把他教得很好。那孩子刚来的时候,夜里哭醒了就喊娘,王妃守了他好几夜。”王昭仪的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的平淡。
    元玉仪低下头。
    她想起孝瓘规矩行礼时那副沉稳。那么明事理,那么乖巧懂事——都是元仲华教的。
    “他这个人,想做的事一定会做。不想回头翻看的事,也不会回头。”王昭仪重新摇起扇子,风不凉不热,和她说话的语气一样。
    风穿过廊下,把几片花瓣吹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
    元玉仪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觉得它们落得那样安静。安静得像从没被风吹起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小院的。穿过蔷薇花架时,她没有拂身上的落花。走到自己院门前,在门槛前站了一瞬,才伸手推开。
    她想,至少她还活着。
    可活着的人,真的比死了的幸运吗?
    风穿过廊下,身上的花瓣落在青砖上。
    她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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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座庭院染成一片温吞的暗金。花树在晚风里簌簌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书页。
    高澄牵着元玉仪的手,在这座小院里慢慢地走。每走到一处便停下来,指给她看。
    那棵柏树是他十四岁那年亲手栽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元玉仪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疤。
    她转过头看他的侧脸。暮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双茶褐色的眼眸映得柔和而遥远。她认识他这么久,这是他头一回把自己的过往一点一点摊开给她看。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开口的声音很轻。
    高澄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只剩风声。她没催。
    “我出生在怀朔,六镇最北边。三岁前住的是军营寒舍,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这些不是秘密,但他从来没对别人主动提起。“后来到了信都,十岁那年才住进像样的府邸。之前都在颠沛流离。”
    高澄说完,又沉默了。
    元玉仪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不是天生的贵族,她知道。
    旁人都看见他站在顶峰的不可一世,却没人问过他脚下的路是怎么走的。有些东西是从漏风的墙和冻硬的路上长出来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风从四面八方来,没人替他挡过。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久没有说话。她的经历和他恰恰相反,但殊途同归。
    夜深了。晋阳的夏风比邺城凉,从窗棂间漏进来,裹着庭前柏树的清苦气息。床榻帷幔随风浮动,月光被切成细碎的银片,落在帐顶,落在他们交迭的影子上。
    “阿惠。”
    “嗯。”高澄闭着眼,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的夜晚。你说我眼中的死寂让你觉得真实。”
    高澄睁开眼,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目光越过他的下颌,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帐顶。
    “你那时候为什么那样说?”
    高澄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四岁。父王叛了杜洛周,带着全家逃亡。我那时坐不稳,总从牛背上跌落。母亲把我拽上去,我又掉下来。好几次。”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风干的旧事。“父王在前面骑马,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抽箭,搭弦,对准了我。”
    元玉仪的呼吸骤然停滞。
    高澄停了一息。“母亲没有躲。就那么抱着我坐在地上,看着父王。后来段荣追上来,抱我上马。”
    “那是我第一次骑马。那天风很大,他的臂鞲是牛皮的,磨得很旧了,蹭得我脸疼。”
    又停了很久。
    月光如水,钉在帐顶。远处的更漏声、虫鸣、巡夜侍卫衣甲偶尔的细响——所有属于夜晚的声音都退到了人世之外。
    这间屋子里,只剩她落在他寝衣上的那滴泪,无声地洇开。
    高澄感觉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心里那根刺好像已经被拔出,不会再疼了。
    “原来,你也死过一次。”元玉仪的声音很轻,终于拼上了这块等了很久的碎片。
    高澄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初见那一晚他说的“眼中死寂”,仿佛在说“我也是”。他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那个四岁就被父亲用箭指过的孩子,那种被至亲推向深渊之后,对整个世界都不再抱有期待的空洞。他从别人的恐惧和顺从里见过很多种眼神,唯独没有见过这一种:不是畏惧,不是讨好,是毫无保留的同类相认。
    像两块在乱世中被摔碎又自行拼凑的残片,在彼此身上认出了自己的裂痕。都在最该被庇护的年纪,被扔进了乱世的洪流。
    “阿惠。”
    “嗯。”高澄闭着眼,呼吸已经平稳。
    “吵架那次,我说你的那些话,对不起。”元玉仪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没有闪躲。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抬起手,把她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胸口。她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只一点。他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抚过她的发丝。
    过了很久,高澄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说的没错。”
    元玉仪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有些话不需要被原谅,只需要被接住。她说出了他不肯承认的事实,而他收下了,这比任何宽慰都更重。
    “中箭那次,如果我死了。多年后,你还会记得我吗。”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帐顶,声音很轻。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风停了,蝉鸣也歇了一瞬。
    “不想记得。”他顿了一下,“但不会忘。”
    元玉仪听罢,喉咙一阵酸胀。和她想的没错,这绝对是实话。不想记得,是因为记得会疼。不会忘,是因为由不得他。
    她忽然觉得,孝瓘早逝的生母,很可怜,但也很幸运。
    她想起王昭仪能摇着团扇坐看花开花落,把那些盛宠与冷落都熬成一盏温吞的茶。换她,她做不到。如果有一天高澄盛宠另一个女人,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会比杀了她还难受。她会恨他,会恨那个女人,会想让他们都去死。
    这话她不会说。
    “我今天去了王昭仪那里。”她枕在他臂弯里,声音很轻。
    高澄闭着眼。“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高澄睁开眼,低头看她。她没看他,只是望着帐顶。他的手从她后腰滑上来,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让她没法再偏过头去。
    “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元玉仪还是不说话。
    高澄看了她一会儿,松了手。沉默了片刻。
    元玉仪主动开口,声音发颤。“她以前很得宠。当然,这不是她说的,是众所周知的事。我们今天只是闲唠家常。”
    高澄顿了顿,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帐顶。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后来她没闹过。”
    风停之后,整座院子像屏住了一口气。他说的是事实。至于不闹,是因为知道闹也没用,还是哀莫大于心死——他或许知道答案,但不愿深究。
    元玉仪忍不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我会闹。”
    她说罢故意看他。但高澄没看她。
    她死死咬住嘴唇,肩头微微发抖,咬紧了被子,哭得很克制,呼吸压得又碎又急。哭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委屈,感动,惶恐,无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全都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只能化成眼泪往外涌。
    过了很久。高澄把手从脑后抽出来,重新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柔。“你不一样。”
    她这才放声大哭,故意在他耳边,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哭,明明他已经说了那句话,明明那句话是她想要的,可她就是止不住。
    她想说,我不想你当皇帝,一点也不想。我只想我们两个在一起,永远住在东柏堂。
    但她没说。这话太可笑了。质问爱情在权力面前究竟还能剩下多少真实,没必要。没必要把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默契撕破,逼他做一个根本不需要犹豫的抉择。她宁愿让这句话烂在心里,也不要听到他的答案。
    “这不是东柏堂,附近住的都是人,别哭那么大声。”
    “我不管。”听他这么说更难过了。她才不想和那么多人住一起。东柏堂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她不想和别人分享同一晚的风。
    她抓紧他胸前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明明他就在身边,明明把她抱得这么紧,她却在害怕失去。好像已经看见了失去的轮廓,只是不知道它何时会真正降临。
    高澄没再说话,任凭她的眼泪把自己的寝衣洇湿了一大片。
    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任性。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去捂她的嘴,被她一口咬在虎口上。力道不重,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高澄低头看了看那道浅浅的牙印,又看了看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笑了。
    元玉仪愣了一下,随即捶他一拳。“不许笑。”说罢又捶一下,更用力了,“你怎么不哄我。我都哭了,你还不哄我。”她越说越来劲,连他没反应都成了罪状,趁机多捶了好几下,每一拳都结实地落在他胸口。
    她敢这样闹,是因为心里隐约知道,他会惯着。
    高澄不躲也不挡,由着她捶。他可以在太极殿上殴打皇帝,此刻却被她捶得毫无还手之力——算不算某种报应,他想了一下,忍不住又笑了。
    等她捶累了,他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上,低头吻了下去。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在他唇下弯了起来。
    “还哭不哭了。”他俯下身,看着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满脸无奈,语气却是宠溺的。
    “哭。”她嘴硬,声音却软了。不是还想哭,是舍不得停。被他哄着的感觉太好了。
    他吻下来,比刚才更深,更久。吻到最后她几乎喘不上气,攥着他衣襟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攀上他的后颈。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弯了弯唇角。
    然后在他怀里抬起脸,泪痕未干,眼眶还红着,手臂却缠上他的脖颈,比任何时候都主动。
    他随即把她压进锦褥深处。她的腿缠上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肌肤撞过来。他在她耳边喘息,气息滚烫而急促。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进发间。
    他快要当皇帝了。一想起这个,她就难过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口。当皇帝要搬去那座偌大的皇宫,后宫有那么多道门,那么多人在等。她知道,即便他的心还在这里,他的人也不可能为她守身如玉。
    可此刻她还在他怀里。他的体温是真实的,他的心跳隔着肌肤撞过来也是真实的。
    每一次撞击都把她往更深处拽。身体在燃烧,心却在结冰——绝望的欢愉,像在预支终会属于别人的夜晚。她贪婪地索取他的一切,带着近乎疯狂的饥饿,连同所有的不安、恐惧,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像扑火的飞蛾。
    她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和天亮抢,和命运争。他扣住她的肩把她拉回来。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身体却在迎合。
    “不哭了。”高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陌生的脆弱,混着未平的喘息,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往后,没人能让你流泪。”
    元玉仪没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她不信这句话,但她信他说这句话时的真心。
    后来她闭着眼,呼吸匀净,像是睡着了。其实没有。只是沉浸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复。
    阿惠。如果有一天,让我流泪的人,是你呢。
    她没有说,只是把脸又往他胸口贴紧了几分。他的心跳就在耳畔,一下,一下,像一个可以相信的承诺。
    她知道君王的情话不可信,可她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她哭累了,终于睡着了。手指从他衣襟上松开,蜷在他胸口。
    高澄没有睡。
    他在想,自己这二十八年来对谁宽容过。对正妻,视而不见。对兄弟,随意霸凌。对皇帝,动辄羞辱。谁冒犯他,他有一万种方式让对方后悔。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因为从没人教过他什么是温柔。
    他学会的第一课,是四岁那年父亲的箭。
    可她忤逆自己,又打又闹,不止一次。他把仅存的宽容都给了,不受控的,莫名其妙就给了。不是权衡之后的选择,是身体先于理智的反应。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把她搂在怀里了。
    这是他这个混蛋,能给出的,最接近爱的东西。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爱。像他这种身份,爱是负担,只会让人懦弱。但如果爱是允许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地挑衅,还舍不得让她停——那大概就是了。
    夜深了。院中柏树簌簌轻响,月光把窗纸染成淡青色。高澄把怀里的人又往身前拢了拢,元玉仪无意识地把脸蹭进他颈窝,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
    他低头看她的睡脸。忽然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那些话堵在心里,他不确定这辈子能不能说出口。也可能,永远都不会。
    但他想,她大概都知道吧。应该,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