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点心是酒酿发酵饼,一张差不多六寸,被切成八小份,裴望星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不爱吃米饭,对一些花里胡哨的点心青睐有加。他用筷子夹,手腕因为受伤而酸软发抖。
    裴东明问:“左撇子?”
    语气生疏,仿佛两人不是堂兄弟,而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裴东明问的不是裴望星本人,而是杜谦,仿佛没耐心等裴望星说话。
    杜谦如实答了,出于专业素养他其实并不想当着裴望星本人的面像裴东明汇报对方的身体状况。
    “右手能用吗?”裴东明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即便杜谦接下来说的是“废了”,他也有能力使用多么牛逼的医疗技术给人治好一样。
    好在杜谦并没有说他右手有问题。
    裴望星还在恢复期,被裴东明吓到,手一抖饼就掉到了地上,他连忙蹲下去捡,却觉得头顶一阵辣,像是被蕴含强大能量的激光束给笼罩。
    裴望星承认自己有被害妄想症,总是臆想出些并不存在并未发生的事。可等他抬头的时候却发现一切不是臆想,裴东明实实在在地毫不掩饰地看着他,目光充满探究,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跟看猫猫狗狗没有区别。
    裴望星把发酵饼咬在嘴里,很快,裴东明伸手用筷子把他的饼打掉了。
    那块好不容易被捡起来饼又一骨碌掉地上,滚出去半米远。
    裴望星又继续捡饼吃,依旧执着于那块脏了的,而不吃餐桌上干净的。
    裴东明面无表情地拿过被对方咬了半口的发酵饼扔到桌上的废食篓里。
    位高权重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孩子自幼见闻便异于常人,腌臜龌龊权色交易之事多少都见一些,于是常常养成些畸形的审美以及怪异的癖好。
    比如现在,裴东明像在训猫训狗,开始给裴望星立规矩。
    裴望星boss注记+1。
    【新场景boss不允许周边角色食用被污染过的食物,周边角色必须接受boss给出的一切。】
    第45章 上帝已死
    裴东明主修社会学,其中《社会学哲学概论》中有一句话叫做“上帝已死”,是德国科学家尼采的名言。此旬在尼采《快乐的科学》一书中出现了三次。它并非是字面上解读的尼采相信开始存在一名上帝,后来死了。相对地,他想表达的是上帝已不再是生命意义的来源或是道德圭臬。
    而是说不应当活在“上帝”这个阴影之下,不要自甘平凡去做一个弱者,而是敢于反抗,主宰自己,这是“杀死上帝”的含义,就如同裴望星用命去搏一个春天。
    裴东明不敢说裴家比许裘那边好上多少,但至少不会让他继续承受身体上的伤害。
    裴望星整个四月都没有见到裴岷,大多数时间在跟杜谦一块进行干扰课程。
    在杜谦看来,裴望星这类自闭儿童是后天环境导致的,还算好下手治疗,只需要进行早期干预与教育训练就可以改善其症状,让他们尽可能正常的发展,提高社会适应能力。
    干扰第一课,杜谦告诉裴望星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正常”与“不正常”,只有“少数”和“多数”的概念区别。
    “有心理问题也不代表不正常,而且喔,当下这个社会,很难有一个心理完全健康的人存在吧。”杜谦语速很慢,吐词清晰,让裴望星尽可能能听明白。
    裴望星眼眸又黑又空,的确很像小裴总养的那只德文。
    “裴东明心理也不健康吗?”裴望星问。
    至于为什么用“也”这个字眼,是裴望星早就在心里默认了自己的不健康。
    杜谦觉得好笑,反问:“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于是裴望星又问:“那你呢?”
    那你呢?你正常吗?
    杜谦愣住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人总是这样,能很好地评判别人的状况却做不到直视自己。
    “我啊......”杜谦拖了长音,他陷入沉思,仿佛回到见裴东明第一面的那天,“可能也不算完全的心理健康吧。”
    裴望星哦了一声,顺其自然地问为什么不算,可杜谦却不继续说了,只是就今天的干扰课程做了总结,“能顺应这个社会去生活,感受应该感受的快乐痛苦是幸福的事,但如果有一天意识到自己不健康其实也没那么糟,有时候不健康不正常也是一种正常。”
    杜谦走出裴望星的专属房间,觉得自己干干巴巴不死不活的。
    这个世界上正常人很少,心理身体完全健康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生而为人多多少少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裴东明就是典型,他和他父亲一样,喜欢做造物主,喜欢掌控,喜欢主导整个故事的走向,得到这类人的爱几乎跟被他恨上没有区别。
    可是杜谦就完全正常吗?
    不是的,他能呆在裴东明身边这么多年,的确也很奇怪,是个彻头彻尾的大m。
    裴望星在杜谦的干扰下逐渐愿意与外界产生更多联系,表达自身诉求,事态都在往好一些的方向发展。
    直到出现了意外。
    裴东明的爱宠死了。
    小花被野狗咬死,尸体僵在院里的玉龙草丛里。
    野狗嗜血,戾气重,家猫完全无法与其抗衡,裴东明那天从导师那开完会回来知道消息后让人去驱狗。
    管家问猫的尸体怎么办。
    那天突然降温,裴望星觉得好冷,他盯着地上小花的尸体。
    纯黑的德文猫还睁着铜绿如琥珀的眼,涣散倒地,好在终于不用戴那条无比沉重的项链了。
    裴望星眼泪一下一下吧嗒到地上,没人给他擦。
    小花一直想挣脱项链,想出去看看,可是连前院都没出就被够咬死了。
    死在自由的前一秒。
    裴东明看着裴望星,眼神微变,问:“哭什么?”
    裴望星又不说话了,他只跟杜谦交流。
    裴东明说像裴望星这种孤僻的小孩好在是姓裴了,不然下场跟那只猫没有两样。
    家猫,活在蜜罐温床里,伸出爪子连指甲都没有,牙齿也被磨平,出了门不就只有死路一条么?
    而裴望星呢?
    裴东明站在那,小花的尸体距他皮鞋的距离不过半米,他冷冷冰冰地告诉裴望星,“你以为宋茹云凭什么敢教唆许翊那样欺辱你?”
    因为你弱,你没能力,你不能咬痛他们。
    裴东明说:“裴萱死了,他们以为裴家不要你了。不过你也聪明,知道要把事情闹大,传到父亲耳朵里......”
    “可你胆子又不够大,我告诉你,复仇没有那么难。人是很脆弱的生物,有毒的蝎子不小心从门缝进入房间蛰了睡梦中的人,他或许就永远也醒不来;常吃的普通章鱼里混入一只蓝环章鱼就足以致死......裴望星,你空有仇恨,没有胆量,只敢伤害自己报复他们......”裴东明那天真像个神经病,是个以刺激裴望星为乐趣的变态。
    杜谦远远跑过来,看到裴东明俯身对裴望星说话已然察觉不对劲,等走进了听到内容都几乎要疯掉。
    妈的,裴东明这种人,谁靠近他都会疯。
    墨水滴入牛奶里,整杯奶都要变黑,救都救不回。
    杜谦气得浑身发抖,他冲上去扇了裴东明一耳光,大声质问对方想做什么。
    猫死了不是狗咬的么?
    关裴望星什么事?
    他只是个孩子......
    而裴东明依旧冷峻如一尊山神,只是山上瘴气缭绕,他不懂杜谦在急什么,自己只是教弟弟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罢了。
    这些东西书上是不会说的。
    书籍也不过是统治者传播自己思想的工具,真正有用的东西得靠自己悟出来,比如裴望星该如何变强,比如裴望星该如何复仇......
    “他还小!”杜谦声音发抖,揪着裴东明的大衣的领子,“我求你,不要教他这些,不要这样精神控制他行不行?”
    这下裴东明更不懂了。
    这个杜谦明明这么反感,对自己的思想畏惧如蛇蝎,为什么还要年复一年地呆在裴家,呆在自己身边?
    搞不懂喔搞不懂,裴东明转身走了,徒留崩溃的杜谦以及裴望星在院里。
    三天后,裴望星再次看到小花。
    小花被裴东明用防腐药粉做成了动物标本,她的唇口、耳根、眼角处用昆虫针固定,使得胡须翘起、眼角凹陷,站在裴东明给她准备的猫猫别墅里显得分外灵动。
    裴望星看到小花脖子上那串讨厌的珍珠项链,走上前想替她取下来,却发现也被昆虫针给连续固定住了。
    裴东明的书房里用瘦金字体迥劲地写着“上帝已死”,可他摇身一变又成看新的上帝,去主宰他人命运。
    裴望星认同了杜谦的说话,他也觉得裴东明是个变态。
    第46章 对赌
    杜谦跟裴东明发生过几次剧烈的争执,都是杜谦的情绪更激动,他跟裴望星控诉裴东明是玻璃制品,感受不到别人的情绪,不论是油墨还是颜料,泼上去都是不能使其沾染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