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裴岷是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佛,不愿为小事劳心伤神,于是让儿子东明去接受许裘的赔罪。
    裴东明彼时在政法大学读研二,导师是社会舆情评价研究中心副主任,他推掉了今晚组内编写《社会治理决策参考》的专栏组会,前往许家。
    许裘在席间神色尴尬,几次欲主动牵起话题,可裴东明都不曾接话,只默然喝了两口奶油蘑菇汤,坐在主位上,面色并不柔和。
    距离餐桌六七米的位置是跪了快三小时的许翊,他面色惨败,膝盖没有知觉,背脊僵直着。许翊到底年纪不大,没太多作大恶的经验。这些天他没有去学校,不论睡着还是醒来脑海中都是裴望星满身是伤目光决绝的站在窗台上缓缓仰倒的慢动作。
    血液仿佛逐渐冷却,许翊大脑昏沉,跪在一旁喊妈,呢喃了好些话,他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他对别人不这样,可裴望星用那种眼神看他,看得他心里痒,才想弄裴望星……
    “我对别人不这样。”
    “妈,我对别人不这样……”
    “……”
    没多久,许翊晕了,直直砸向地面,宋茹云心痛得要滴血,喊人把孩子抱回房间。她拉了拉许裘的衣袖,颇有些嗔怪的意思,裴东明背景再硬,也是裴萱侄子,比许裘小上整整一辈,哪来的资格到叔叔婶婶家摆谱。她不喜欢裴萱,恨屋及乌地讨厌所有姓裴的,眼前的裴东明跟裴望星以及当年的裴萱没什么区别。他们姓裴的都一个样儿,天生矜贵自傲,从未正眼瞧过她。
    裴东明看到了宋茹云的手,她勉强算美妇,保养得当,左手无名指的鸽血红宝石吸引人注意,红宝石属刚玉矿物,铬含量越高色泽越鲜艳,周围缀了不少碎钻。
    这块鸽子血小姨戴过,当时做成了一条极其奢华的项链,拿无数重切工的红钻去衬托,明明是这样一款引人瞩目的项链,戴在裴萱白皙的脖颈上却不喧宾夺主,只起陪衬作用。
    如今把主钻取了下来,删减掉其他同色系血钻,只用白钻稍加点缀,已然收敛光芒,可宋茹云给人的感觉依旧显得太轻,受不住这么重的钻。
    “那块鸽子血净度算是极品。”裴东明说话的时候没看人,目光落在菜品上。
    宋茹云莫名后颈微微寒,有些不适,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反倒是丈夫那恭谦的模样让她觉得坐立难安。
    许裘神色微变,明白了裴东明的意思:
    “项链是裴萱的,生前是她的,死后也不能给别人。”
    “摘了。”许裘疾言厉色。
    “我……”宋茹云脸憋红了,好似不是让她摘戒指,而是当众脱衣服。
    许裘喊了家里的阿姨去主卧拿戒指盒下来,于是戒指从宋茹云手上重回盒子里,被尘封住。
    “当初小姨生下他,既是从的裴姓,那我们家就必然会管他。”裴东明叠起长腿靠在椅背上,“不过我不太懂……”
    许裘连忙道:“你说就是。”
    裴东明敛目低头,“望星没妈难道也没爹吗?”
    这话说的已经很不客气,没给许裘留面子。
    餐桌上的人都收了声,裴东明继续说:“坠楼不稀罕,仇家被逼破产了站在自家大厦天台往下跳的例子也多……”
    裴东明不说废话,“孩子没死没残就好,人我带回去跟父亲交差了。”
    父亲是裴岷,大部分人闻之色变的存在。
    许裘只是赔笑脸,他当初靠着裴萱的关系做电商,收割了部分市场,当时正是值风口,有裴家的关系撑腰起势很快,如今风头已过,高楼起又塌不过一念之间。
    临走前,宋茹云没跟着送客,独自一人缩卧室里抹眼泪了。许裘带人一路送到大门口,末了把装着鸽子血戒指的首饰盒给到裴东明。
    裴东明让司机收了。
    许裘到底八面玲珑,这些年也多是靠着游走在各类关系网中存活下来,他知道裴东明也不是看上这枚鸽子血,只是忌讳原本裴家的东西戴在了宋茹云手上,就如同他们也并非多关心裴望星的生死,不过是介意那孩子被人外人拿捏。
    都说裴萱是疯子,生下儿子后未曾尽到丝毫为人母的责任,但当初说什么也要让孩子跟母家姓到底是给了个保障,否则真是要将裴望星置之死地了。
    临走前起了风,别墅二楼有一间被深色窗帘捂得严严实实的卧房,楼层不至于太高,下面的花坛并排种了些落叶小乔木。
    垂丝海棠树冠开展,花梗细弱下垂,多为珊瑚粉,缀在墨绿的叶片中影影绰绰,随风飘零。
    这植物属于木兰纲蔷薇目,三四月为花期,不喜欢过于剧烈的阳光,因此夏季要避免光线直射,喜欢肥沃排水良好的土壤,因此工匠往往为其选择腐叶土和腐熟有机物复合而成的土壤。
    “姨夫。”裴东明用低而平静的声音捧了许裘。
    许裘摆出一副惭愧的洗耳恭听的姿态。
    裴东明看着二楼那间不愿让丝毫光线渗入的卧房,“外面养的到底贱,欠教育,你不收拾总有让替你收拾。我不会做事,下手没轻重。”
    许裘背更弯了,二月下旬正是湿寒的时候,他的汗水却滴到大理石凿的砖块上,大半辈子跟人在酒场上觥筹交错,虚与委蛇,到头来还是无法挺直腰杆站在裴东明这种人面前。
    车型低调的黑色路虎平稳从前院驶出,裴东明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浮现出那片开得很好的垂丝海棠。
    彼时,他尚未见过裴望星,但心里清楚,那是流着裴萱血液的孩子,极端的环境,虎狼环伺,寄人篱下活到现在,能出什么正常人?
    那高度摔不死人,正下方的花泥与花海,与其说求死,不如说向死而生。
    第43章 躯体性疲倦
    裴望星没做过什么好梦,有时候梦到裴萱将长发拢在胸前喊他崽崽,漂亮又癫狂地问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裴望星还不想走,却也说不出有什么特别留恋的事物,只是本能地不想死。
    裴望星第一次感受到宋茹云对自己的恶意还很小。
    那时候许裘主要靠一些传统产业敛财,几乎没想过让公司结构转型,后期金融危机时市场骤缩,手上好几个项目烂尾,资金链也就跟着断了。
    人就是这样,风光无限好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是借力走上风口的,倒霉落魄了就开始求菩萨保佑,那段日子许裘请了好几尊神像回来供着,隔三差五去庙里供奉香火。
    宋茹云原本满脑子都是美容保养,得空了就跟姐妹们搓搓麻将。当然也有想正经事儿的时候,睡前她也会惦记惦记裴萱遗留的财产,那些地皮跟股份什么的要是能划给许翊是再好不过了。但老公说那是裴萱在遗嘱里白纸黑字点名留给裴望星的东西。
    嗨呀,什么遗嘱不遗嘱想,宋茹云气得牙痒痒,裴萱既然嫁到了许家,那东西不就是许裘的么?
    既然是许裘的,那就是许翊的,毕竟裴望星跟母姓,裴家的家产还不够他分的,非要来跟她宝贝儿子抢这三瓜两枣。
    说来也怪,那段时间宋茹云也不搓麻将了,而是急许裘之所急,某天下午带了名穿布衣的风水大师来家里,大师自称仙人,可窥天际,只是道破天机会折损阳寿,所以需要客人给些买他阳寿的钱。
    许裘不知道是急得昏头还是脑子喂了狗,大手一挥给了三万三,还从大师手里又请了尊无脸佛。
    此之谓佛本无相。
    那时候裴望星远远观望,只觉得好笑,年幼如他都觉得不合逻辑。
    风水大师神神叨叨用符纸圣火,又找来铜炉点香,最后莫名其妙地灰烬飘向了裴望星所在的位置。
    “大凶!”
    风水大师指着裴望星道:“此子大凶!”
    宋茹云自以为漂漂亮亮地捅了继子一刀,佯装大惊,“怎么会这样?”
    生意人信风水,但到底不是二五八万,许裘不喜欢枕边人跟自己玩心眼,浑浊的眼球转向宋茹云,“你最好没在搞鬼。”
    宋茹云是个演技派,哭哭啼啼的,直说要是丈夫不信大不了离婚,他再找新人就是。
    许裘沉默了。
    风水大师观察了好一会儿局势,最后拿了碗不知来历的水,把地上那些香灰跟烧了一半的符纸浸到水里,要裴望星喝了。
    “不好吧。”许裘蹙眉,“孩子这么小,肠胃受不住。”
    大师摆摆手,表示只有这样才能把裴望星的煞气震住。
    许裘也是聊表父爱,没有再拦。
    裴望星小小年纪,只觉得眼前一帮人都有毛病,实在闲了不如去耕两亩地。他喝了那碗香灰水,烧了两天……
    从此许裘更加忌讳这个孩子,宋茹云也更为猖狂。
    裴望星梦到了很多以为早就忘了的事,看电影一般,最后他醒了,大脑混沌,环视周围发现自己不在许裘家。
    这是一个呈现简约木制色风格的卧室,光线透过窗纱,温温柔柔地照在裴望星身上,裴望星动了动右胳膊,刹那间感受到剧烈的酸痛,他发现脖子被不清楚是石膏还是什么支架固定住了,手臂上是针管,胸口电线状的东西一直连接到旁边的仪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