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拿着剃须刀转过身,镜子里,他望着容颜有些衰老和陌生的、33岁的自己。
    程儿。
    他的程儿……
    他们相识七年,复合第六年。
    程儿哪里是在跟他开玩笑?
    那个人是等的实在没办法了,才直接问的。
    戚时记得程儿过二十六岁生日那天,夜里十点多了都还没有回家,他守着满桌子热腾腾的菜肴和生日蛋糕一直等,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凌晨两点给人打电话,程儿声音很冷淡地回复了句“在加班,你先睡吧”,然后挂断了电话。
    戚时了解何湛程进入工作状态中时,整个人是极为冷漠的,区区生日,在一个哪怕住院也要加班赶项目的工作狂面前,无足轻重。
    戚时也不好一直打电话催,只是觉得可惜。
    日子归于平淡,俩人忙碌在工作上的时间远胜于谈情说爱,生活也越来越乏味,这些戚时都能接受,但是程儿——
    他不想让程儿错过任何一场值得纪念的重要日子,他想给程儿独一无二的、每年都不重样的仪式感。
    等了好久,程儿还是没有回来,戚时有点困了,起身将客厅灯重新打开,把悬挂了满屋子的彩色气球、“祝乖崽儿26岁生日快乐”的条幅、摆成“心”形状的、铺了满地的香薰蜡烛和玫瑰花、花了一整天做的生日蛋糕和一桌菜全都撤掉,然后饿着肚子,去浴室简单洗了个澡,裹着毛毯和果果一起窝在沙发上,一边迷迷糊糊地看球赛,一边等人回家。
    半夜睡沉过去,黑漆漆的屋子,果果跳到他身上,有些急躁地叼他衣服,呜噜噜地叫着,把他给吵醒了。
    一开始戚时还以为它饿了,扭身就去厨房拿狗粮,但那天果果脾气格外暴躁,一口咬在他裤脚,三拉两拽,把他给拽去了楼上书房。
    书房不用开灯,皎洁月光透窗入室,照在瘫倒在保险箱角落的醉酒青年。
    他的程儿不知到哪里去买醉,一张脸哭得像是过敏了,白皙脸庞纵横着干糙的红色泪痕,手里攥着小半瓶威士忌,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不知丢到哪里,头发也乱糟糟的,一条长腿蜷曲着,另一条长腿伸展着,无力又疲惫的姿势,他闭眼倚靠在冰冷的墙角,像个没人要的流浪乞丐。
    那乞丐一边不停地仰头灌酒,另一手搭在身旁装蓝宝石的保险箱子,他哭声很低、很克制,生怕惊扰到谁,却独自一人躲在那里偷偷难过。
    戚时站在门口被那场景惊吓到了,下一秒,心疼得连带着整个胃都绞痛起来。
    他连忙扑过去将人抱起来,千言万语的安慰抱歉堵塞在喉腔,他除了流泪,一句话都说不出。程儿察觉他靠近,醉醺醺地歪头靠在他怀里,小声跟他解释:“对不起啊二哥,今天我升职,下班后要请同事们吃饭,你……你不要生气。”
    “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啊……”怀里人失笑,“不小心走错了。”
    “自己家还能走错?”
    “我喝多了嘛!”
    “不是约好了,我戒烟,你戒酒么?”
    “今天开心嘛!”
    “既然开心,又为什么躲起来哭?”
    “二哥。”
    “怎么了?”
    “好困啊,我有点累了,你亲亲我吧。”
    ……
    ……
    每一年,戚时都要在旅行中途策划一场隆重而浪漫的求婚仪式,什么烟火表演、潜游海底世界、浪漫情侣主题餐厅、花团锦簇的游览观光车、喷漆着俩人恋爱纪念日的豪华直升机、飘着二人共同姓名的彩色热气球……海边篝火、空中横幅、海景房惊喜、把认真写了许久的表白的话投放在整个京城和沪上的led大屏、荒野沙漠、山顶露棚……他简直是绞尽脑汁!
    他也知道,程儿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每一次,他总觉得少点儿什么。
    少点儿什么,就不能贸然行动。
    戚时也不懂自己究竟在谨慎些什么,每次准备告白之际,不免想起第一次遭人拒绝,他心中便霎间涌起无限恐慌。
    准备递出去的戒指积攒了好几枚,他却没一枚能成功送出去过。
    他陷入了泥沼,越是追求完美,越是容易搞砸一切,他知道程儿不在乎这些,可他在乎。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挫败,消极情绪无限叠加,每到关键时刻,他便愈发畏缩不敢前进,然后看到程儿喜悦过后迅速失落难过的表情,他开始自责,然后继续追求下一场完美的仪式。
    一年又一年,他在慢慢变老,程儿一点点长大。
    今年是三十三岁的戚老二,和二十六岁的何湛程。
    在这个平凡又有点小别扭的早晨,戚时忽然意识到,他的程儿已经快等不起他以年为单位的求婚排练了。
    **
    何湛程对花的喜爱很像母亲,钟情于繁花锦簇的生活环境。
    在他和戚时家里,客厅常年必放郁金香,沙发角落种龙血树和龟背竹,书房摆君子兰、小阳台栽栀子花和小雏菊、露台铁艺栏下,蝴蝶兰、绣球、月季、鸾尾花……还有一些蒲公英鼠尾草绿萝等绿植,别墅楼攀爬着紫藤花,每逢春夏花开,蝴蝶翩飞,整座独栋小院充满着梦幻般的绚烂浪漫。
    这几年何湛程很少去酒吧夜店消遣,忙碌工作之余,最喜欢收集五彩斑斓的落花制作成书签标本。在戚时的大书房里,何湛程闲来无事,毛笔蘸着墨汁写小楷,一笔一划地撰写花名,从春到冬,按序编排成一套,等初雪时收藏进定制的绸缎锦盒里,摆在戚时书架上。
    戚时书架上除了收藏的古董就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三百来万的紫檀木架,有足足两排的珍藏版变形金刚,有几个甚至都很老旧了,不仅掉漆,机关枢纽处还有点卡顿,一个接着一个,都是在幼时陪伴戚时度过无数个日夜的朋友,除此之外,最顶端整排的英文书籍,无一例外是买来装饰的。
    何湛程在隔壁有自己的书房,今年他准备攻读博士,屋里书桌、咖啡桌、沙发上的书籍材料堆得满满当当,学习的时候,专心致志坐在桌前看资料写论文,想玩儿的时候,就喜欢跑到戚时这边折腾。
    戚时的书房,说白了就是居家办公室与吸烟室的结合体,只要一推门进来,他就会不自觉燃上一支烟,但何湛程不时会闯进来玩儿,他干脆就把烟给戒了。
    并在何湛程的怂恿下,过上了整日提着洒水壶种花养草的、安逸悠闲的中年人生活。
    虽然戚时也在事业上升黄金期,名下数家公司也经营得蒸蒸日上,但他素来只为挣脱哥哥庇护,好胜心没那么强,更没何湛程这么拼命。
    三年五载,戚时间歇性奋进,高兴了就没日没夜地工作,一周出五趟差也乐在其中;要是烦了,就赖在家里喝茶遛狗晒太阳,侍弄花草或者研究厨艺,买买菜,炒炒股,中午给他家程儿做爱心便当,晚上开车接人下班约会,日子怎么开心怎么来。
    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总要有一个人多费心些操持家事。
    何湛程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他上哪儿去找这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人帅腿长有钱有颜器大活好、无条件宠他惯着他、身价几千亿的一米九贤内助?
    戚时策划的每一场盛大恢弘的求婚仪式他都经历过,每一次,在惊喜突然降临的瞬间,他闭眼沉浸在心爱之人为他精心策划的浪漫场景里,他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六年了,他一共体验了六次完全不重样的花式求婚排练,如果戚时接下来打算继续这么搞,也蛮好的。
    有本事,他亲爱的二哥就给他求一辈子不会递出戒指的婚。
    “程儿,把你脚边那包土、还有铲子递给我。”
    “哦,好,给!”
    “晒么?晒就回屋凉快会儿。”
    “不晒不晒,你快弄!诶,等下,这个是肥料土吗?”
    “嗯,这我上次买的,里面掺了点羊粪。”
    “羊粪?”
    “嗯,就是羊屎的意思。”
    “……我知道。”
    上午阳光正好,八月份的天,露台上铺着防尘黑色塑料油布,几株小俏的三色堇和茉莉躺倒在一边,戚时额头冒着汗,蹲在地上,双手戴着醒目的蓝色园艺手套,浑身散着潮湿泥土和化肥味儿,埋头给去年栽种爆盆的菊花换个大点儿的紫砂盆,再将程儿昨晚下班后特地从花市买回来的新花栽进去。
    何湛程蹲在戚时旁边,头顶藤编遮阳草帽,全身清新薄荷绿的运动防晒衣,白色鞋边踩在掺杂着腐烂根叶的土坷垃上,他手上戴着戚时同款防护手套,双肘横搭在膝盖上,腰间还比戚时多系了一条日式布艺帆布围裙。
    整个种花流程,戚时负责掘土、剪根叶、垫盆填新土、上盆、固定、施肥和浇水,何湛程负责在一旁看。
    偶尔帮戚时搭把手,顺便向人讨教点儿养花常识,等戚大园艺师热心给他讲解完,何湛程就会眨着24k金光闪烁的星星眼,朝对方释放出“哇塞!二哥你懂好多哦!”的崇拜目光,然后笑眯眯地听着愈发得意起来的戚某人罗唣不休,何湛程就觉得他二哥傻乎乎的真是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