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青玄仰头望天,“一个小小蛇妖,不值得你耗费这么久的功夫。”
    雪霜痕恭敬垂眸,“是。”
    青玄轻叹,“你的心乱了。”
    雪霜痕手指紧了紧,“……是。”
    青玄又想叹气了,但他没有,袖口一挥示意雪霜痕坐下,亲手泡了两杯灵茶,将其中一盏推过去,嫩绿的茶叶起起伏伏,像此刻飘忽不定的心绪,“宗门里的人总是逃不过情之一字,或早或晚,过了,大道通天,过不去,重则殒命。”
    毁了多少天资聪颖之辈,囚了多少天之骄子,青玄已经数不过来了,旁人见的多了心会变冷变硬,他没有,许是年纪大了,愈发心软,尤其是面对从小养大的徒弟。
    茶由热转温,氤氲的白气冷凝。
    从四岁拿剑时雪霜痕便很少有疑问,出类拔萃的剑道天赋让他修为一日千里,瓶颈心魔如同虚设,师傅更多时候承担的是照顾责任,人人都想有个像雪霜痕一样省心的徒弟。
    雪霜痕却觉得这样不好,平时无所问,有问时恍然发觉无人能答,而他几乎忘记了如何去问,直到今天,其实开口没那么难。
    “您也如此吗?”为情所困过?
    青玄笑了,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天赋平庸的人,无论如何也抓不住无情道的诀窍,师傅的一众弟子里属他的天赋最差,心性不定,看潮起潮落,云山云海,盯着一片落叶能研究一整天,按理来说这样的人绝不会是掌门人选。”
    就像较长的一句话后面必然会跟上转折点那样。
    “但,他的一众师兄师姐全部陨于情劫,无一例外。”青玄神色难辨,“大师兄为修为低微、寿命将至的道侣走火入魔,二师姐被妖修骗情骗心,三师兄与道侣终身在误会中相爱相杀,四师兄爱上魔修却过不了心魔关与其同归于尽……”
    雪霜痕眸光微敛,青玄最后一句话徘徊在针落可闻的室内,“唯有那天赋不佳、不思进取的小师弟逃过一劫。许是引以为戒,他一路修行,成了唯一没有经历过情劫的太上忘情宗之人。”
    故事很短,雪霜痕一字不漏听完,他知道故事的主人就在面前,但还是没能得到问题的答案,这次不用他开口。
    “因为我不信无情通天。”
    白玉茶杯中的水汽肉眼可见凝结成细小冰花,那是灵气外溢的征兆,通常发生在刚入门的弟子身上,绝不该是这里,也不该是现在。
    “……什么?”修士的听力极好,雪霜痕却宁愿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会从尊敬的师傅那里听到足以动摇太上忘情宗根基的话。
    它可以出现在魔修嘴里、外人嘴里、偏偏最不该被太上忘情宗的掌门说出来,如果无情道是错的,那么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是什么?
    宗门上上下下坚持的又是什么?
    雪霜痕瞳孔微动,第一次失语。
    更可怕的是,他内心在剧烈动摇下居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轻松,他越想否认就越是清晰,越是无法忽略。
    “静心。”青玄手指微动,灵力波动冲击被瞬息压制,湮灭于无形,他摸了摸胡子,“我知晓不该与你说这些,但不说我心中不痛快,会影响我的道。”
    雪霜痕微叹,素来冷淡的他难得开了句玩笑,“以您的性格,应是随心所欲的道了。”
    青玄但笑不语,旋即道,“你还没说这次出去时的收获。”
    收获……雪霜痕唇瓣轻抿,芳若又尝到了芙蓉糕的味道,那是他第一次吃凡人的糕点,不含灵力、气息驳杂,却甜的要命,甜到现在还能记住它的味道,连带着把它递给自己的人。
    “你动了心。”青玄了然的目光让雪霜痕有些不知所措,在把自己养大的师傅面前暴露了对少年的喜欢,莫名有种见长辈的羞涩。
    他一慌就想转移话题,“您不生气?”
    青玄吹胡子瞪眼,“我是那种棒打鸳鸯的老古板吗?”
    他又问,“对方是凡人?”
    要脱口而出时雪霜痕想到了某些刻意忽略的异常,“……嗯。”
    青玄太了解自己的徒弟了,过于了解的结果就是他能读懂雪霜痕所有眼神里的话,“你自己也不信。”
    雪霜痕抿唇,“我不想怀疑他。”
    栽了,青玄脑子里的小人捶胸顿足,能让永远冷静的人下意识说出为其开脱的话,雪霜痕的喜欢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多。
    青玄喝了口凉茶冷静冷静,“情之一字总会让人失去判断能力,因为你在心里会自动为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加上一层合理的外衣。”
    “情字之下,众生平等。”
    “任何人都不例外。”
    雪霜痕点头,表示听进去了,不等青玄欣慰,“我不告而别,他肯定生气了,回去后我要向他道歉。”
    青玄:“……”
    青玄:“为师刚才的话你听清了吗?”
    虽然不明白师傅为何有此一问,作为乖徒弟的雪霜痕还是重复了一遍,“您说情字之下,众生平等。”
    “我不在乎他的身份。”
    青玄眉心一跳,前面呢?他记得前面还有一大段话来着对吧?耳朵自动过滤了?
    见多识广的青玄这个还真没见过。
    “师傅,他给了我一块芙蓉糕,很甜。”
    青玄捧着茶杯,双目无神胡乱点头,“嗯嗯。”好吃对吧?又要夸了对吧?
    “很好吃。”
    果然。
    “我好像……小时候尝过这个味道?”雪霜痕迟疑,寻求某个不确定的回忆,“可在我的记忆里,我从小在宗门长大,并未接触过任何凡间的食物。”
    所以,这种熟悉究竟从何而来?
    “不。”
    雪霜痕看见师傅摇了摇头,历尽千帆的眼中沉淀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体内青霜剑在嗡鸣,他与它本一体,青霜剑更是从他有意识起就在他体内,现在是警告、警惕、还是……紧张?
    他为什么会紧张?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也骗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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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3章 残忍纯粹天魔修(36)
    “你不是在宗门长大的。”
    孩童时期的记忆三岁前是一片空白,雪霜痕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记忆,因为其他人也是如此,襁褓时期的事记不清是正常的,一切都源于师傅的灌输与教导。
    现在,青玄亲自推翻了一切。
    或许是近些日子脑海中时断时断的画面、许是在凡间界见到某些事物的熟悉感,一切早有预兆。
    “我是在凡间诞生的?”
    “没错。”青玄的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那一日的场景,“到了我这个修为境界,凡事讲究一个缘,那天我冥冥之中心有所感,掐算一番后顺着指引来到了凡界地域,正巧看见一处魔气冲天。”
    雨夜湿寒,猩红的血被雨水稀释成一片没过鞋底的河,断壁残桓中偶能窥见完好时的雅致,支离破碎的残肢血肉凑不齐完整的一具尸体,男女老少包括看门的黄犬无一活口。
    哪怕是见惯了魔修残忍狠辣的青玄也不免叹息,而在这血泊之中,有一婴孩一息尚存,因此,青玄放弃了追踪妄道的机会——没错,他已经发觉了残留的魔气主人是谁。
    他不明白妄道为何要顶着擅自突破狱渊结界的反噬、宁愿损耗寿命也要对普通人痛下杀手,但直觉令青玄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大雨倾盆,洗刷不净青石上的血垢,波纹微荡,白玉杯底与桌面轻碰。
    提起妄道,青玄感慨万分,看过无数天纵奇才的眼划过一抹遗憾,“那也是一个天才中的天才,当年仅凭一身生死搏杀中悟出来的剑法便能越两个小境界杀敌,可惜……”
    青玄摇头,“行事过于肆无忌惮、不顾后果,为周遭友人带来祸患,为他人所不容,因此转为魔修,不过短短十年就引得一众魔修追随,凝聚成了一股不小的力量。”
    “后来因为行事愈发嚣张、心狠手辣残害无辜,引起了所有宗门的联手讨伐,终将那群人封印,形成了现在的狱渊。”
    “您似乎并不厌恶他?”雪霜痕发觉师傅提到对方时的语气感慨居多,憎恶不见,倒是不同于其他修士闻魔修变色、恨之入骨的表现。
    “我只恨该恨的魔修。”青玄神色坦荡,“也只厌恶该厌恶的人。”至于其中的标准恒定,不足为道也。
    青玄问,“你呢?他杀了你的全家,你不恨吗?”
    雪霜痕微顿,“该恨的,但记忆一片空白,心中难有感触,听您讲述时倒有一种翻阅故事时雾里看花般的朦胧,以至于难以生出真切的恨。”
    此话若是让旁人听到定要训斥一番白眼狼、不忠不孝、冷血无情,哪有听到魔修杀了自己全家而不勃然大怒寻之报仇雪恨的?居然还说自己不恨?简直大逆不道!
    “但,因果在此,我既听到真相,定是要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