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咦……”
    看了看手中软剑,薛缭嫌弃地将它抛给下属,又甩了甩手。
    下属手忙脚乱地接住剑,看着他家大人那堪称扭曲的神情,难得失语。
    “……大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顾何惟冷哼一声,而薛缭摆了摆手:“软剑用着好恶心,像鼻涕。我还是用我自己带的东西吧。”
    下属:“……”
    下属眼含热泪。
    大人,请不要这样说他的妻子!
    下属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剑,像是在安抚它。
    薛缭瞥了眼他那副不争气的样子,呵呵笑了笑:“没说你的软剑恶心,别那副姿态,看着多让人笑话。我只不过是说天幕提到的那个软剑……真恶心。”
    粘稠却又阴测测的语气令顾何惟的下属浑身一僵。
    目光无声划过下属绷紧的下颚,顾何惟又冷冷看向薛缭:“薛大人继续废话吧,我们走。”
    他的下属:“……”
    他的下属:“是!”
    【例如曾经被太祖派去赈灾抚民时,为了让当地豪强开仓放粮,沈显不惜提剑上门,以性命要挟。
    而后来,被李怀瑾派去赈灾时,沈显则直接杀贪官污吏与坐地起价者,以正刑名。
    他的确是一个好人,也的确是一个好官。但是好人好官,不代表对坏人坏事也会心慈手软。与之相反,需要沈显动手时,他绝不会延误分毫。不需要沈显动手时,他也决不会杀死不该死的人。】
    “嗤。”
    薛缭又听的不爽了。
    “我和陛下的经历怎么没说的这么详尽。”
    顾何惟对此不屑一顾,倒是薛缭的下属又凑上前来。
    “大人,您和陛下也……”
    薛缭毫不客气地点头:“赈灾啊!我和陛下也去赈灾了呀。天幕怎么不说?”
    下属想了想,道:“可能是大人您和陛下值得说的事太多了,天幕不好事事提及,只能捡着重要的说。”
    “哦?”薛缭丝毫不打算踩着台阶下:“可是我与陛下赈灾之事,难道不重要吗?”
    下属:“……”
    下属哑口无言。
    看着下属呆愣的样子,薛缭哼笑了一声:“罢了,我无意为难你,退下吧。只是顾左丞……我和陛下当年赈灾之事,你可记得清楚啊?”
    顾何惟似乎在按耐什么,冷声道:“薛大人若失忆了,不如直接回去,也好让陛下知晓薛大人的脑子不好用到何种地步。”
    薛缭翘着下巴:“哎呀,顾左丞火气这么大做什么?难道是记不清了?没关系,我来给顾左丞详尽说说吧。”
    “我当年随着陛下一路南下江南……”
    顾何惟:“……”
    顾何惟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呼吸。
    【现在有很多人认为,沈显与顾何惟相似,认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可在独家讲坛看来,无论性情,还是为人处事,沈显与顾何惟都截然不同。
    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都是李怀瑾的忠臣。
    但忠臣与忠臣也不一样。
    顾何惟是忠臣,薛缭是忠臣,沈显也是忠臣。同样的忠臣,他们写出了三种不同的方式。
    顾何惟是死忠,薛缭是大忠似奸,沈显则是最符合儒家要求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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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24章 儒生
    【君使臣以礼, 臣事君以忠。
    儒家的忠臣该是怎样的呢?曾经,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 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 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 则臣视君如寇仇。
    可随着程朱理学蓬勃发展。到了大昭,原本儒家君君臣臣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的道理早已没了市场。
    此时儒家的忠臣, 只能是绝对忠于天子的臣。
    这个绝对应到什么地步?应到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死……”
    轻轻呢喃,李怀瑾垂了垂眼。
    身为天子,他无疑更喜欢程朱理学的君臣之道。
    孔孟认为, 儒家的道义应高于君王。在他们看来,儒生出仕是为了济世安民,若君王无道, 便没有必要继续辅佐,臣子可以选择进谏,隐退, 甚至易位。孟子甚至提出杀暴君,仅仅只是诛一夫, 而非弑君。
    怎么会有君王喜欢这样的道理?
    而自董仲舒开始,便提出君为臣纲,君尊臣卑。
    程朱理学繁多,笼罩方方面面。纵使李怀瑾也并非尽数接纳,并非尽数认可,更不认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但君臣之道,他还是更喜欢忠臣不事二主。
    当然, 如果要饿死了,事不事二主也无所谓。
    【那沈显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臣吗?】
    天幕顿了顿,道:【他甚至不会觉得自己是不得不死。君要臣死,臣立刻就死——若李怀瑾要沈显去死,沈显可以立即拔刀,血溅三尺。】
    沈显:“……”
    李怀瑾:“……”
    当场血溅三尺就不必了。
    李怀瑾婉拒,但他还是愈发喜欢沈显了。
    君要臣死,臣立刻就死……倒比不得不死更顺耳些,也更顺他心意些。有些骄矜的天子望着天幕,微微颔首。不得不死,好似臣心不甘情不愿,也好似他在强迫臣。而立刻就死,则没有这些微妙感。
    但天子不是暴君,也不会强迫朝臣立刻就死。
    所谓的微妙不微妙,李怀瑾也只是想了想,并没有以此借题发挥的打算。
    朝中众臣已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他若再给他们施加压力,恐怕会适得其反。
    【最初的儒学与现在的儒学堪称天壤之别。但无论是百家争鸣时的儒家道义,还是后来程朱理学及明清时的儒家道义,沈显都完美契合。他将臣子这个身份做到了极致,不仅一臣不事二主;甚至不事昏君,宁可隐退。
    可沈显喜欢儒学吗?
    据《文帝随笔》中的记录,沈显其实并不喜欢儒学。无论在官场上,还是与李怀瑾交谈时,他都曾数次提及道家理念,私下里也直言自己更喜欢道家,而非儒家。李怀瑾也说,沈显一直在践行清静寡欲,知足知止。】
    天幕的声音戛然而止,又骤然提高。
    【嗯?等等。李怀瑾怎么知道他清静寡欲?!
    好了,不要说了,我都懂了!李怀瑾,你和沈显一定哔哔哔哔哔——】
    众人:“……”
    求你了,别懂了!
    虽然并不想知道天幕都懂了什么,又在说些什么。但奈何李怀瑾一点就通。思绪刚刚反应过来,他便明悟天幕在说什么,甚至还懂了几分那一串奇怪的声音是何意思。
    无声吐出一口气,天子无奈扶额,他居然信了天幕改邪归正,不再以那副姿态调侃他。真是他看轻了天幕,天幕还真是一直……一言难尽。
    而户部官署。
    鸦雀无声间,沈显的指尖缓缓蜷起。
    紧抿的唇,通红的耳根。沈显至今未经男女之事,但天幕实在是!
    天幕所言并不难懂,也因此,沈显几乎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但奈何尚在人前,他只能绷着几乎绷不住的平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听着天幕在那里胡言乱语,东扯西扯。
    【咳咳,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沈显虽然喜欢道家,也在努力成为道家追寻的样子,但他的本质还是一个儒家君子,儒家臣。
    哪怕他并不喜欢这些,童年在他身上烙下的痕迹也无法轻易抹去。大儒父亲到底是将他教导成了另一个大儒,儒家的理念也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而这一点,在李怀瑾驾崩后,尤为明显。】
    沈显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凌乱的呼吸,又看向天幕。
    【李谂,实在是一个一言难尽的皇帝。
    杀薛缭,只是李谂除李怀瑾旧臣的第一步。薛缭死后,李谂没有停止对李怀瑾的其他忠臣下手,他罗织罪名,设计他们落狱。可沈显,却是连李谂这种龟毛人都找不出什么问题的忠臣。
    但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沈显的名声太好了,沈显的人也太干净了,干净到几乎碍眼。】
    ——逆子!孽障!
    李从瑜在心中尖叫,在心中咆哮,在心中抓狂。
    如果这李谂真是他的子嗣,那他真是倒了大霉!天大的霉!
    “这般冷心冷情,无情无义之辈,当真是荒唐至极!德不配位!不配为人君!”李从瑜毫不犹豫地谴责出声,并猛地看向李怀瑾,又磨磨蹭蹭地想要抱李怀瑾的胳膊:“明明有皇兄这般明君典范……此子却选择如此行事!当真是、当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