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正经中带着几分跳脱,跳脱中又带着几分正经的声音幽幽。李怀瑾唇边笑意不变,目睹天幕之上浮出一行文字:【《文帝随笔·昭文故事·顾何惟篇》】
    【身为本视频不可或缺的史料来源,独家讲坛需要在此声明:《昭文故事》的出处不明,主流说法依旧是文帝朝臣子一同编撰,本系列将采用此说法进行臆想(勿代入正史)。
    而史学界虽对《文帝随笔》有不少争议,但随着前些年,李怀瑾胞弟晋王李从瑜的陵墓被保护性开掘后,传闻中李怀瑾驾崩之际赠予李从瑜保存的亲笔手记也被挖出。已复原的部分与流传至今的《文帝随笔》虽有所矛盾,但无伤大雅。】
    【既如此,独家讲坛将互相对比参照着,讲述顾何惟的篇章。】
    “——八哥!”
    刺耳的声音忽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晋王李从瑜神情恍惚,身如细面,摇摇欲坠地向滕王倒去。时年不过十二岁的滕王咬紧牙关,抬手想要接住李从瑜,却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晋王殿下!滕王殿下!”
    两位亲王重重倒地。而脚步凌乱的嘈杂声中,滕王想要痛呼,却先看到了面如死灰的李从瑜。
    ……方才天幕说了什么?
    他脑子转了转,猛地又发出一声尖叫。
    “八哥的墓被挖了——”
    意识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出了个大丑,也意识到自己身后之地不复。李从瑜呼吸一滞,死死闭上了眼。
    随着滕王的话音落下,终于意识到天幕方才又吐露了什么暴言的群臣皆是一僵,近乎惊惧地看向上空——掘人坟墓不亚于杀人父母。后世是怎么回事,居然连前朝亲王的墓都保不住?!这般乱象,后世的君王难道就不怕自己身死,也护不住自己的陵墓吗?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以两位亲王为中心,兔死狐悲的各亲王急的团团转。
    可天幕不会为任何人停止,也不愿循任何人的心意,吐露更多坟冢之事。
    它自顾自道:【昭史中说,顾何惟曾是李怀瑾的伴读,亲密无间。
    文帝随笔与昭文故事中同样佐证了这一点,却不止是这一点。】
    天幕将要进入正题。可此时,除去李怀瑾与顾何惟,似乎也再无几人有心去听。
    【昭太祖常年出征在外,后宫却没有皇后,管理混乱。
    正因如此,底层的太监宫女总会受到其他人的欺辱排挤。在扭曲的环境里,弱者接受到的恶,往往会落在更弱者身上。
    天高皇帝远。身为一个母族无依无靠,母亲早逝,且不被陛下看到的皇子,李怀瑾毫无疑问是当时的更弱者,甚至是可以让人得到“欺辱皇子”这病态满足感的、更高级的弱者。
    李怀瑾的童年是毋庸置疑的可悲。早逝的母亲病弱的弟弟,不管不顾的父皇,与看不起他们的太监宫女,一齐造就了破碎的他。
    人苟活的方法不少,可是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呢?哪怕是千古一帝,幼时也只是一个孩子。李怀瑾只能破破烂烂的拉扯着弟弟,破破烂烂的长到了六岁。而在六岁那年,李怀瑾晦暗无光的人生迎来了第一个转机。
    他在元兴七年那个寒冷的冬天,遇到了顾何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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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3章 救美
    随着仪鸾司与太医到来,驱散了围在晋王与滕王周身的亲王后,一心两用的群臣也再度将目光投向天幕。
    【《文帝随笔》中,从未明说李怀瑾与顾何惟的初遇是怎样。但仿照《汉武故事》讲述李怀瑾的《昭文故事》,却细细描绘了这一场景。】
    等等。
    忆起什么的众臣一愣。
    汉武故事?
    汉武故事!
    虽未见《昭文故事》成书,但《汉武故事》究竟能不能给汉武帝看,大昭众臣心里一清二楚。可是天幕却说,《昭文故事》是昭文朝群臣一同编撰……
    众臣:“……”
    微微抬起下巴,璀璨的金眸眯起。
    “昭文故事?”天子似乎笑了一声:“听着倒是有趣。”
    【而《昭文故事》虽然是白话文,却依旧晦涩。既如此,便且看《昭文故事·第二十一回》,独家讲坛译版:
    大雪覆盖了皇城,长安的冬很冷。
    份例里的炭火总是发不足,每日的饭食都冷的像块石头。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深冬时节,李从瑜又病了。早产生出的孩子总是体弱,李从瑜也是如此。他需要吃很多很多的药,需要很温暖很温暖的环境,才只能成为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发烧,不咳嗽,不头晕,走得稳路的普通人。】
    【纵使母亲也不得宠,但在没有母亲后,李怀瑾与李从瑜的日子过的愈发难。宫里的女人不多,也都有自己的孩子,没人愿意养他们,没人愿意照顾他们,哪怕安排下来的侍从,也总是偷奸耍滑,不愿照看在传言中“克死”亲娘的皇子。
    因此,明明只有六岁,李怀瑾却要被迫长大,去替病弱的弟弟争,争他们本该得到的东西。】
    心似乎被什么骤然抓紧。
    闭着眼睛,天幕的声音愈发清晰。李从瑜仿佛又被带回了童年——他其实并不记得多少。一场又一场的高烧没有烧傻他已是万幸,以至于五岁前的记忆模糊不清,倒也算不得什么毛病。而五岁后,他的皇兄已经被父皇看见。虽不至于一步登天,却也不会再与他一起,悄无声息的死去。
    ……皇兄。
    眼眶不自觉发酸,李从瑜暗自掐住了掌心。
    纵使有编撰的成分,但李从瑜清楚,他的皇兄就是这幅模样。坚韧,果敢,用自己瘦弱的肩,替他撑起一片天。
    他的皇兄,真的一直在为他去争。
    【早产和难产,李从瑜的降生带走了他们的母亲。很难说李怀瑾究竟有没有恨过李从瑜,但他确实将李从瑜照顾的很好。
    身为没有能力的孩子,李怀瑾其实不喜欢和宫女太监发生矛盾,任何矛盾。多数时他都在忍让,忍让被克扣的炭火月例,忍让被调换的饭食衣物。可是他能忍,他不能让李从瑜也忍——李从瑜的身体很差,年龄也小得多,他不能让李从瑜死。
    李怀瑾能接触到的宫人最小的也有十几岁。而他只是孩子,一个在冬天出生,刚满六岁的孩子。甚至自小营养不良,李怀瑾生的比寻常皇子瘦小,也没有多少力气。
    但为了弟弟,他不仅要争,也要抢,更要和那些高大的宫女太监们争执。
    母亲将弟弟托付给了他,他要带着弟弟活下去。
    至少,要活过这个冬天。】
    李从瑜的眼睫剧烈颤动着,一直关注着他的滕王再度发出尖叫。
    “醒了!八哥醒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从瑜缓缓睁开眼。
    大抵是太阳太亮,他只觉得眼睛愈发酸涩,仿佛有水要落下。吸了吸鼻子,李从瑜拨开滕王想要来掐他人中的手,转过头,看向太医。
    太医:“……”
    太医:“殿□□弱,许是站的久了,才会……”
    李从瑜颔首,直接撑地站起,理了理衣摆袖口,尽可能体面地向高台上的李怀瑾行了一礼。
    “陛下。”他闷声道:“臣弟失礼了。”
    【生病了要吃药,要喝温水,要烧好的碳,不然只会被呛到,咳得更厉害。所以在求到太医的药方后,李怀瑾又去找管事太监追要份例里没给足的炭火,却空手而归。他没有得到任何东西,除了一顿呵斥和讥讽。
    愤怒吗?已经没有愤怒的想法了。
    李从瑜是母亲留下的弟弟,李怀瑾只想让李从瑜活下去。于是他抢走了一旁小太监手中将要送给贵人的碳,拔腿就跑。
    可是一个六岁的孩童,能跑的多快呢。】
    李从瑜的声音很低,高台上听不明晰。
    可李怀瑾却收回投向天幕的目光,看向了李从瑜。
    他这个弟弟总是很天真。或许是病了太久,让他习惯了及时行乐,李从瑜总是一副不稳重的样子。他喜好花,喜好树,喜好诗画,喜好山水,也喜好歌舞。
    但这没什么不好。
    弯了弯唇角,对自己的胞弟,李怀瑾温言道:“无碍。八弟若不适,可先回殿中歇息。”
    “……”李从瑜的声音更低了:“多谢皇兄,臣弟已大好。”
    【短短的腿,在那群太监眼中,跑的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兔子。
    可那双纤细的手臂,却牢牢抱住了大大的篮子。
    咒骂声在身后不断响起,太监三两步就追上了那个小贼,拎起来他的衣领就要抢夺篮子。可李怀瑾却出其不意,低头狠狠咬上他的手背,生生咬下了一块肉。
    抢夺终于变成了殴打。
    咬紧牙关,被如破麻袋般痛打的孩童没有发出痛呼,可拳打脚踢的太监却嘴不干净。他们恶毒地咒骂着李怀瑾,声音并未传出很远,却还是吸引了在附近迷路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