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换做末世前的她,心高气傲的夏家大小姐,是绝不可能接受这种模糊不清的关系的定位?
    但世事变幻,早已不是从前。
    这几年的颠沛流离,生死一线,她自己也换过不止一个情人,大多是各取所需,互相慰藉,或是短暂的抱团取暖。
    大难当头,性命攸关,谁还会死死记住少年时代一句轻飘飘的婚约诺言?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冉劭心里那个放不下的人,那个让他不惜做到如此地步的人,竟然会是洛珈。
    那个懦弱又胆小的洛珈。
    她为何会从冉劭家里那不算高的楼梯上失足摔下去,她的确记不得了。
    但她心里清楚,绝对不可能是洛珈推的。那个连异能都没有、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废物,哪有那个胆子,又哪来那个力气?
    她夏棠再不济,也是经历过末世磨砺、身手比普通人敏捷得多的女人。
    可也许是因为心里那股无处宣泄的、混合着失落、不解和隐隐难堪的复杂情绪,毕竟,她曾经以某种方式与冉劭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如今却眼睁睁看着他悉心呵护着另一个人,一个在她看来如此不堪的人。
    当有人在闲聊中,状似无意地问起她对洛珈的看法时,她正心烦意乱,脱口而出的话便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刻薄与讥诮。
    “一个只会靠那张脸的废物,我有什么好说的。”
    她语气里的轻蔑和不屑太明显。
    很快关于洛珈耍心机、用手段抢了夏棠未婚夫的流言,迅速在基地内城里弥漫开来。
    人们总是乐于相信更戏剧化,心机上位想象的故事。
    加之,一些关于洛珈过去的、早已沉寂下去的模糊传闻,也被有心或无心之人重新翻检出来,添油加醋。
    尤其是关于当初戈礼和洛珈之间那桩莫须有的龌龊事,戈礼如何觊觎洛珈,如何利用冉劭失踪的时机逼迫他就范,而洛珈又是如何半推半就甚至“主动勾引……
    细节被描绘得越来越不堪,仿佛亲眼所见。
    流言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描越黑。
    甚至有人说,冉劭当初雷霆手段将戈礼赶出内城,根本不是什么秉公处理,而是挟私报复,是为了独占洛珈这个狐狸精。
    一个没有异能的废物,凭什么占据着内城相对安全的住所,享受着冉劭小队才能分配到的、相对优渥的物资配额?
    分明就是靠着迷惑冉劭,才获得了这些特权。
    洛珈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偶尔需要出门去领取定量配给,或者去基地公共区域处理一些琐事。
    可渐渐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打量,而是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嘲讽、甚至鄙夷。
    有人会在他经过时故意提高音量,说着含沙射影的话。
    他从白夫人口中,得知了这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
    白夫人是基地某位高阶官员的妻子,没有异能,平日深居简出,之前与洛珈因为偶尔领取物资时相遇而渐渐熟悉。
    洛珈听着白夫人语气平静地转述那些难听的话,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戈礼的事是污蔑,想说他没有耍心机……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只是被动地承受了这一切?说冉劭对他好是因为愧疚?说他们的婚姻只是一场强制的绑定?
    白夫人,叹了口气:“你不用太在意这些,他们啊,也就只敢在你面前,或者在背后嚼嚼舌根罢了。换在冉队长面前,你试试看谁敢多说一个字?”
    “在这末世里,你以为真的像以前说的那样,勤劳、勇敢、善良,就能活下来,活得好吗?很多时候,不过是看谁更有用,或者……谁更能抓住一根够粗的树枝罢了。他们议论你,嫉妒你,无非是因为你现在攀上的这个人,是冉劭,而我……”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我也没有异能,不过是靠着我丈夫的庇护,在这内城有一席安稳之地,可是他在外面……有很多情人,我能说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索性,冉队长对你,看起来还是……舍不得的,不像我。”
    洛珈:“白夫人,所有人都知道,冉劭……他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懦弱,胆小,没有用,连我自己都知道。我又怎么能……自己骗自己呢?”
    白夫人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即使在这物资匮乏的末世,也依旧尽力维持着体面。
    据说末世前家里相当殷实,丈夫身居高位,是从小被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
    如今,她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带孩子。
    她最初对洛珈也有些微妙的敌意,但接触多了,发现这个年轻人安静、敏感,甚至有些过分懂事,反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
    洛珈:“我知道,我只是比大部分人……要幸运一点点而已,在这时候,能有一份安稳,不用时刻担心饿死或者被丧尸咬死,不用颠沛流离……就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幸福了。”
    “忠诚和爱情……本来就是极度稀缺的东西。尤其是在这样的世道里,或许……从来就不该奢望。”
    白夫人听了,沉默半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洛珈却忽然转过头轻声说:“白夫人,你听过一个道理吗?那就是如果被很多人讨厌的人,或许,是真的有些地方……令人讨厌呢?不值得交往。”
    “别这么说,我也……挺惹人讨厌的。”
    那些带着恶意和揣测的话,终究还是传到了冉劭的耳朵里。
    没过多久,基地里就悄悄流传开一个消息:冉队长雷霆震怒,亲自出手惩治了一个在他面前不知死活、议论洛珈和夏棠是非的队员。
    据说那人被打得不轻,肋骨都断了几根。
    更骇人的是,冉劭当时警告所有人,下次再让他听到有人恶意中伤他的人,后果自负。
    洛珈是从白夫人那里听说的。
    可冉劭回来之后,对此事却一个字都没提。
    他是个情绪极度内敛的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再大的波澜也被厚重的井盖死死压在水面之下。
    洛珈跟了他这么多年,自以为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和莫测,可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冉劭。
    深夜,洛珈被窗外隐约的风声惊醒,或是根本没睡沉。
    洛珈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想要坐起身。他刚刚一动,腰身就被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猛地圈住,向后一带,整个人又被重新捞回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冉劭的眼睛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睡不着?”
    “你不是……明天一早要出任务吗?” 洛珈的声音很轻,“我起来帮你做点吃的。”
    冉劭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含糊地嘟囔:“还早。”
    他的手掌熨帖着洛珈隔着单薄睡衣的腰侧,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别起来了,再睡会儿,随便对付一口就行,饿不着,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就好。”
    洛珈没再坚持,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后来,天色将亮未亮,冉劭起了。
    洛珈也跟着起来,沉默地帮他整理作战服的拉链,扣好武装带,检查随身装备是否齐全。
    冉劭低头看着洛珈垂着眼、专注而温顺的动作,心头一软,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反而心情能好点儿?”
    洛珈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提醒:“快到集合时间了,别让他们等着。”
    冉劭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他微微俯身,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洛珈冰凉的脸颊,鼻尖萦绕着洛珈身上干净的气息。
    他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耍赖和索求的意味:“你亲我一口,亲我一口我就走。”
    洛珈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冉劭。
    冉劭的眼神灼灼,里面翻涌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感情,浓烈得让洛珈几乎有种要被烫伤的错觉,下意识地想避开。
    洛珈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微微侧过脸,在冉劭的脸颊上。
    很轻,很浅,一触即分。
    冉劭显然不满意这敷衍的触碰。就在洛珈的嘴唇即将离开的瞬间,他猛地抬手,按住了洛珈的后颈,阻止了他退开的动作,然后低头,重重地、带着惩罚和宣誓意味地,在他柔软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冉劭松开他:“我看你……心情就挺好的。”
    说完,他不再看洛珈的表情,
    拿起桌上的帽子,转身大步离开了。
    直到冉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洛珈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刚才被咬过的下唇。
    那里传来清晰的刺痛和肿胀感。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冉劭带着队员、登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