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不得

    那夜之后,韩昭便时常带着玉珠出入京中各处玩乐之地。
    有时去凝香馆赏歌舞影戏,有时登画舫醉看秦楼灯火,有时又带她去赌坊随手押上几把,赢了便将筹码都推到她面前,输了也只是懒懒一笑,说千金散尽,不过博美人一乐。
    玉珠从前困在程家,又被顾长渊强留在国公府,见过的天地实在有限。如今被韩昭这样牵着手,一脚踏进京城最纸醉金迷的繁华地,一时间目不暇接。那些丝竹管弦、琉璃灯火、脂粉香气与夜色中的画舫流光,像一场接一场不真实的梦,渐渐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那慈恩寺惊鸿一瞥的白衣公子,都沉在了记忆深处。
    韩昭对玉珠的宠爱,到了毫不遮掩的地步。他不止一次入宫请旨,要给玉珠册封。可宫中始终不允,甚至数次斥责宁王荒唐。王府幕僚也苦口婆心相劝,说如今正是立储最要紧的关头,王爷万不可因一个女子授人以柄。
    韩昭虽恼,却也明白轻重。册封之事只得暂且搁下。玉珠明面上没有王妃的名分,可所有人见了她,皆恭恭敬敬称一声“夫人”。韩昭自觉委屈了她,便越发宠着她。江南来的绸缎、南海来的明珠、宫中都未必常见的香料珍药,流水似的送进观澜院。
    玉珠的名声,一时间在京城风头无两。只是那风头里,有艳羡,也有恶意。
    有说她狐媚淫荡,有说她水性杨花,也有说她深谙闺房秘术,勾的睡过她的男人都欲罢不能。那些话从京城传到江州,越传越难听。
    柳氏本就传统保守,又疼女儿至深,听见这些流言后急怒攻心,一病不起。宁王府数次派人去江州接她入京,她都闭门不见,只托人回话,说自己不愿拖累女儿。
    玉珠暗自哭了好几场,她知道那铺天盖地的流言里肯定有顾家和程家的手笔,甚至有与韩昭争储的皇子的手笔,用她来败坏他的名声,也令母亲与自己生了罅隙,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
    日子便这样转眼到了盛夏。
    宁王府后苑有一片极大的湖泊。盛夏时节,湖中荷叶田田,远远望去,一层碧色铺满水面,粉白荷花点缀其间,风一吹,荷叶翻涌,甚是美丽。
    湖心散落着几座小岛,其中最大的一座四面临水,岛上修着一处院落,临水而建,曲廊环绕,水阁半悬在湖面之上,名唤风荷院。
    韩昭这日与他的几位心腹在风荷院议事良久。他见天色已晚,便留他们用晚膳,又命人去请玉珠过来作陪。
    玉珠刚踏入水阁,便看到了那日在慈恩寺中遇见的白衣公子。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素玉带,乌发以一支白玉簪挽起,眉目清俊,唇边含着一贯温和的笑。比起那日在寺中被狸奴蹭得满身猫毛的随意,今日的他更显矜贵清雅。
    她心下讶异,脚步微顿。
    韩昭见她来了,便笑着朝她伸手:“玉珠,过来。”
    他今日穿着玄色绣金常服,衣襟暗纹在灯下浮动,眉眼浓丽锋利,只是看向玉珠时,那点锋芒便柔和了几分,连声音都带着旁人难得一见的温柔。
    玉珠走到他身侧坐下。韩昭握住她的手,给她一一介绍:“不必拘束,今日在座的都是自己人。”
    他说着,先看向左首那名青衣男子:“这是太傅府上的谢大公子,谢衡,如今任吏部侍郎。文才风流,行事却最是稳重。”
    谢衡约莫三十上下,身着青竹色长袍,眉目温雅,气质沉静。
    玉珠起身行礼:“见过谢大人。”
    谢衡忙起身还礼,声音温和:“夫人不必多礼。”
    韩昭又指向谢晏:“这是谢家三郎,谢晏。昔年状元郎,京中多少人夸他才貌双绝。如今在圣上身边行走,颇得器重。”
    玉珠装作初识一般,规矩行礼:“见过小谢大人。”
    谢晏起身还礼,声音如寺里那日一样,清润温和。
    “夫人客气。”
    玉珠心想,原来他竟是谢怀安,那个连程绍钦那般自命不凡之人,也心服口服的谢家三郎。她实在很难将那位名满京城的状元郎,与那日在寺后蹲在槐树下、耐心给一群狸奴分小鱼干的人联系在一起。
    韩昭又指向右侧一名武将:“这是御林军统领,宋歧,宋将军。”
    宋歧年纪比韩昭略长几岁,身形高大,肩背宽阔,肤色较深,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大约常年带兵,眉宇间有股遮掩不住的肃杀之气。可他此刻一笑,倒又显出几分武将特有的爽朗。
    玉珠福身:“宋将军。”
    宋歧忙抱拳:“见过夫人。”
    晚膳便设在风荷院临水的小阁中。仆人们划船将菜肴送上来,江南口味的鱼脍、莲房鱼包、荷叶蒸鸡、桂花糖藕,还有几样精致小菜,很快摆满了桌。酒是冰过的梅子酒与陈年花雕,香气清浅却醇厚。
    菜肴摆好后,韩昭便让仆从全都退下,整座岛屿只余他们几人。
    湖上灯影摇晃,水声潺潺。远处荷叶随风轻摆,间或有小鱼跃出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韩昭今晚兴致颇高,刚入席便举杯道:“今夜不醉不归。”
    宋歧端杯笑道:“好!我先求个恩典,王爷莫怪臣酒后失言。”
    韩昭笑道:“你个匹夫,哪日不失言?”
    宋歧哈哈一笑:“那倒也是。”
    谢衡举杯说道:“如此美景美酒,当先敬王爷。”
    几人碰杯,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席间说起当年几人同在谢太傅门下读书时的旧事。谢衡身为长子,自小最规矩,谢晏却笑说他幼时也曾替韩昭抄过书。宋歧则揭短,说韩昭少年时最会躲罚,每回谢太傅要罚人,他总能把错一半推到旁人身上。几人谈起儿时旧事,笑语连连。
    玉珠坐在韩昭身侧,也忍不住弯了弯唇。她从前见的韩昭,多是在刀光血影与男欢女爱中。如今听他们说起少年旧事,才知他也曾有过顽劣张扬、被先生罚站的时候。一时间,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宁王,仿佛也变得鲜活许多。
    酒过三巡,几人还是没忍住,说起朝中近来的局势。
    谢衡道:“秋收祭典向来由圣上亲自主持。今年圣上却有意让王爷代行主礼。若无意外,这便是给朝臣的明示。”
    宋歧点头:“王爷乃先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又有军功在身。若论名分、功绩、人望,皆在诸皇子之上。本就是众望所归。”
    韩昭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转着酒盏,神色看似散漫,眼底却有压不住的锋芒。
    玉珠这才明白,他今日为何如此高兴。储君之位,于他而言,或许已是十拿九稳。
    谢晏举杯,笑道:“既如此,这一杯,便该提前敬太子殿下。”
    宋歧大笑:“说得好!臣也敬太子殿下!”
    谢衡虽谨慎,也仍举杯:“愿王爷得偿所愿。”
    韩昭转头对玉珠笑道:“珠儿,今晚也喝点。这是你喜欢的梅子酒。”
    玉珠不忍扫兴,点点头,也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韩昭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挑去鱼刺,放进玉珠碗里:“这鱼肉刺多,小心些,我怕没挑干净。”
    宋歧看得啧了一声:“臣今日算是开了眼。王爷还有这么一面。”
    韩昭淡淡看他:“你若也生得她这样,我也给你挑。”
    宋歧立刻摆手:“臣不配,臣有罪。”
    谢衡忍笑饮茶,说道:“这梅子酒后劲足,容易醉,夫人少喝些,容易头疼。”
    宋歧却道:“今日难得高兴,夫人小饮几杯也无妨。王爷在这儿,醉了也有人抱回去。”
    韩昭笑着点了点头:“宋歧这话在理。”
    玉珠脸上顿时一红,在桌下掐了他一下。韩昭笑意更深,反手将她的手握住。
    这动作落在谢晏眼中,便像一根极细的刺,无声扎进心口,只觉入口的酒都变得苦涩。陆沉当天就查到玉珠是宁王的女人。他知道自己该放下,也不该再去想她。可压抑了这么久,今日再见到她,却发现自己竟没有一日放下过她。
    玉珠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看去。
    他的目光并不逼人,只是静静看着她,像一池月色,温柔、克制,却叫人无处可避。
    玉珠没来由地有些心慌,偏过了头去。
    酒至半酣,韩昭靠在椅背上,忽然看向谢晏:“怀安,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么多年孑然一身,谢太傅竟也由着你?”
    谢晏端着酒盏,温声道:“父亲管不了我。”
    谢衡瞥他一眼:“是管了,你不听。”
    宋歧笑道:“是他太挑,京中想嫁他的贵女能从太傅府排到宫门口。”
    韩昭来了兴致:“哦?那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得了你谢怀安的眼?”
    谢晏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笑了笑道:“能掐会算的仙子吧。”
    韩昭一怔,随即笑道:“你这人,果然还是爱混扯。”
    谢晏望着杯中晃动的酒光,声音低了些:“不是混扯。只是有些人,求不得。”
    谢衡抬眼看了谢晏一眼。
    韩昭朗声笑道:“这世上还有你谢怀安求不得的人?你若真有中意的女子,等本王登基,直接下旨赐给你。”
    谢衡轻咳一声:“王爷酒后戏言,怀安不可当真。”
    谢晏却举起酒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臣便先谢过陛下。”
    韩昭大笑:“你倒会顺杆往上爬。”
    玉珠忽然有些坐不住,她起身,勉强笑道:“王爷,几位大人,你们慢饮。我出去透透气。”
    “好,湖边路滑,小心些。”韩昭叮嘱道。
    谢衡低头饮茶,眼角余光扫过谢晏。
    谢晏放下酒盏,片刻后,温声道:“王爷,臣去更衣。”
    韩昭摆了摆手:“去吧。”
    谢晏起身,白衣掠过灯影,缓步出了水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