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心照不宣

    第二十九章
    周一早上,苏青禾在电梯里碰到了陆景琛。
    距离那个周六下午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两周里她出了两趟短差,去了一趟上海见潜在合作方,回了三趟公司开投委会预备会。陆景琛的行程比她更满——年前堆积的所有决策都压到了年后第一周,他的办公室门从早关到晚,百叶窗后面永远亮着灯。他们在这两周里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全是工作。
    此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青禾穿着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束得整齐,手里端着早上在星巴克买的烫美式。陆景琛站在她旁边,深灰色大衣,白衬衫,没打领带。电梯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和三个月前她入职那天早上的站位几乎一模一样。但三个月前她叫他陆总,站在离他最远的那个角落,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现在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拳的空隙,她的肩膀几乎能感觉到他大衣面料的温度。
    “早。”他说。
    “早。”
    电梯安静地上升。她喝了一口美式,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在会议室里交代项目进度没有任何区别:“你头发今天放下来了。”
    苏青禾差点被咖啡呛到。她今天确实没有束发,因为昨晚洗了头,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扎起来。就这么一个随机的选择,他注意到了。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楼层数字,表情纹丝不动,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你观察力过剩。”她说。
    “职业病。”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让她先走。她走出电梯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极轻地笑了一声,短促到可能是错觉。她没回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东南亚项目的投委会汇报定在周三上午。苏青禾周二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把汇报材料改到了第四版。法务部的小孙陪她熬到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打印出来的股权结构图。苏青禾把自己的毯子盖在他身上,继续改。
    十一点半,陆景琛从办公室出来。他看起来也有些疲倦——领带松了一截,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他走到她工位旁边,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桌上。
    “喝了。然后回去睡觉。”
    苏青禾看了一眼那杯牛奶,又看了一眼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在办公室备牛奶了。”
    “上周。”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汇报材料不用改了。第三版已经够了。”
    “第四版把股权结构图改得更清楚了一点。小孙画的。”
    “小孙已经睡着了。”
    “我知道。所以我帮他盖了毯子。”
    陆景琛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流口水的小孙,又看了一眼苏青禾。然后他做了一个她没有想到的动作——他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盖在了小孙身上。两床“被子”迭在一起,小孙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苏青禾看着陆景琛,陆景琛看着她。两个人在深夜的办公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那种笑声音很低,怕吵醒小孙,怕吵醒保洁阿姨,像两个半夜偷偷做坏事的高中生。苏青禾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水温兑过了。”她说。
    “习惯了。”
    周三的投委会汇报很顺利。苏青禾讲了二十五分钟,从行业趋势到估值模型到风险对冲方案,逻辑严丝合缝。陆景琛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一次。等她讲完,他摘下眼镜,说了一句让在座所有人都沉默了两秒的话。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扎实的项目汇报。”
    散会后,苏青禾在茶水间倒水,陆景琛走进来。他拿着空杯子,站在她旁边等饮水机加热。
    “你刚才在会上的表扬,”她没看他,“太明显了。”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可以说得含蓄一点。”
    “含蓄不是我的风格。”
    “你的风格是什么。”
    他接过她递来的热水,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碰了一下。他说:“实事求是。”
    苏青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发现这杯水的温度兑得和她那杯牛奶一模一样。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间门口,心想,陆景琛的“实事求是”大概是他所有情话的代号。
    周五一早,苏青禾收到了Hendra从雅加达发来的邮件。正文只有一段话,但她看了整整五分钟。
    “苏,上次你说的那个JV架构,我这边跟能源部沟通了一下,他们原则上不反对引入中国合作方做风电,但有一个条件:合作方必须有东南亚本地的项目经验。你知道的,印尼这边的审批,没有本地经验的话至少要多耗半年。你不是说过景元在东南亚还有其他布局吗?有没有可能,先把新能源的盘子铺大,再反过来推印尼?”
    苏青禾把邮件转发给陆景琛,附了一行字:Hendra的建议有道理。如果景元能在东南亚拿到一个现成的新能源资产做跳板,印尼项目的落地速度至少能缩短一半。
    陆景琛的回信比她预想的快。
    来我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里,投影幕布上已经打开了一家公司的主页。深绿色的logo,上面用英文写着Verdant  Group。苏青禾在行业报告里见过这个名字——新加坡最大的新能源投资集团之一,在东南亚拥有多个光伏电站和风电场的运营权,背后是新加坡老牌华商家族。创始人Vincent  Ng,祖籍福建,上世纪六十年代白手起家。
    “Verdant  Group。”陆景琛站在幕布前,“在印尼、越南和泰国都有电站资产。如果能跟他们谈成一个JV,用他们的本地资产做跳板,印尼项目的推进速度至少能提前一个季度。”
    苏青禾看着那行字,觉得这个名字莫名有些扎眼。但她没有多想。投行做过的项目太多,行业报告里见过的公司名字数以千计,有些名字自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最后证明只是自己看过某篇研报而已。
    “我安排团队做初步尽调,下周出报告。”
    “可以。”陆景琛坐回办公椅上,“不过这个案子不急。你先把手头的凌风能源JV方案推进。风电这块,国内能匹配凌风能源产能的合作方不多,你如果能谈下来,对印尼项目也是加分项。”
    苏青禾点了一下头。凌风能源。这家公司她在尽调材料里已经反复看到过很多次了。国内新能源民企的头部,创始人姓凌,是从房地产转型过来的第一代民营能源商。这几年在风电领域投资很大,海外业务扩张也很快。在他们的海外业务负责人一栏里,印着一个她看了很久的名字。凌越泽。
    这个名字在她的手机通讯录里也存着,放在一个她很少翻的旧分组里。存了八年,没打过一次。不是不想打,是没什么可打的。他们从大三那年他拿到牛津offer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她退回了他最后一笔报酬的一半,他发消息问她为什么,她没回。从那以后,这个号码就躺在她通讯录的最底层,像一个被她刻意收起来的旧物件。
    周六下午,苏青禾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把凌风能源近三年的财报全部翻出来看了一遍。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名字。凌越泽。电话号码下面还是八年前那个LSE的学生邮箱,大概早就不用了。她试着把号码复制到搜索框里,搜出来一个关联微信。头像是一张侧脸照片,一个年轻男人靠在游艇栏杆上,逆光,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身型修长,姿态松弛。和他当年靠在教室后排椅子上的姿态一模一样。
    苏青禾没有加好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了一页财报。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陆景琛。
    陆景琛:凌风能源的资料看了吗。
    苏青禾:正在看。他们的海外业务这两年做得不错,但主要是EPC模式,不是运营模式。如果要做JV,需要评估他们有没有长线运营能力。
    陆景琛:这正是你要去谈的。他们的海外业务负责人在圈子里口碑不算差,虽然年轻,但这两年拿了几个不错的风电指标。他叫凌越泽,你听说过吗。
    苏青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打了个“听过”。发送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LSE校友,比我高两级。点头之交。
    她说“点头之交”。因为不太好解释为什么一个点头之交会在大学帮她付了三年学费。陆景琛没有追问。他大概只是把这条信息当成一个普通的背景调查,一个MD在了解下属对合作方的熟悉程度时最正常的问询。她放下手机,把凌越泽的财报翻到最后一页。
    窗外,北京的春天还没来。银杏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的末端已经有了极淡的绿意,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她看着那些新芽,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凌越泽坐在她后面用笔戳她后背时说的话——“苏青禾,你数学是不是年级第一。”
    她那时候回头,他趴在桌上,脸上有一个大男孩特有的吊儿郎当的笑。她面无表情地说了声“是”。他说,帮我写一个月作业,我给你两千。她说,三千。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还会讲价?”她说:“你出得起。”
    那是十七岁。现在她二十八了。电话还是要打的。但不是今天。今天她只想把凌风能源的财报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