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叶燃没看到。她已经走到窗边,手搭上了窗框。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秋天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得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用力把窗户拉上,窗框合拢的瞬间,房间里的风停了,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候,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很淡,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的气味,混在空气里,几乎要散了。如果不是她刚好站在窗边,刚好关上了窗户,刚好让房间里的空气停止了流动,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皱了皱鼻子,又嗅了一下。那味道已经散了,像一缕烟融进了更广阔的空气中,再也捕捉不到了。
    她没多想。
    心思重新回到风信子上,叶燃把花盆小心翼翼地放在宁谧的书桌上,自己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那串紫色的花穗。月光从窗户的玻璃透进来,被窗框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宁谧的书桌上,落在风信子的花瓣上。
    “姐姐,你看它好漂亮。”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需要回应的满足感。
    她刚刚已经说过一遍了。
    宁谧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盆花。她的目光从花穗移到叶燃的侧脸上,又移回到花穗上。
    叶燃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她其实犹豫了很久。从把风信子拿回来的那天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卡在她心里,像一根小鱼刺,不疼,但吞不下去。她想知道宁谧为什么送她这盆花,想知道那些紫色的、安静的、被偷偷养在角落里的花朵,到底承载着什么。
    “你送我这个有什么含义吗?”
    话问出口的瞬间,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她把手从书桌上拿下来,不着痕迹地在裤腿上蹭了蹭,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紧张。她的表情是放松的,语气是随意的,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宁谧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下,宁谧的眼睛像两汪很深很静的水。她看了叶燃几秒,然后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字的速度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屏幕的蓝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睫毛垂着,表情很平静。
    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叶燃先看到的是宁谧的指尖——微微泛红,像是吹了很久的风。
    然后她看到那两个字。
    道歉。
    叶燃的心里倏地一疼,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往深处陷的疼。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眶开始发热。
    你道什么歉啊。
    你从来都没有错。
    叶燃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你不用道歉。”
    宁谧抬起头看着她。
    “我之前……我之前那是叛逆期。”叶燃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说服宁谧,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在我的叛逆期已经过了。”
    宁谧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表情叶燃太熟悉了——宁谧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宁谧这个人很好骗,但又不太好骗。你说什么她都信,但她信的方式不是全盘接受,而是先看一看你的眼睛,再决定要不要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心里。
    此刻她在看叶燃的眼睛。
    叶燃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努力维持住了表情,甚至挤出了一个“你看我多真诚”的笑容。
    宁谧的表情写着四个字:不太相信。
    “真的!”叶燃急了,声音拔高了一点,连手都用上了,比了一个发誓的手势,“我保证!叛逆期真的过了!以后不会再莫名其妙发脾气了!不会再躲你了!不会再说看不懂你的手语了——呃。”
    她咬了一下舌头。
    最后一句说得太快了。
    宁谧歪了一下头,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叶燃,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只一眼,你就能沦陷。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选择相信。
    不是因为她真的信了“叛逆期过了”这种说辞,而是因为叶燃在努力。叶燃在解释,在保证,在用那种笨拙的、急切的、有点语无伦次的方式告诉她“我在乎你”。这就够了。
    宁谧不需要完美的理由,她只需要一个信号——叶燃还在,叶燃没有要走。
    她只要叶燃。
    叶燃看到宁谧点头,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大,肩膀都跟着塌了下来。
    她不知道宁谧还留了一句话没有说。
    那盆风信子,除了道歉,还有一个含义。
    宁谧站在月光里,安静地看着那盆紫色的花。她没有打手语,没有打字,没有用任何方式把那句话说出来。但她心里知道,如果风信子会说话,它会替她说——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就让风带给你吧。
    可惜窗户关上了。
    叶燃已经走到门口,怀里抱着那盆风信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笑了笑,轻声说了句“姐姐,晚安。”然后转身走了。
    宁谧站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把叶燃刚才关上的窗户重新推开了。晚风涌进来,带着秋天夜晚的凉意,吹起她垂在肩头的碎发。她靠着窗框,抬起头,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把窗台上一些灰色的粉末抚下去,又重新关上窗户。
    作者有话说:
    不再依赖姐姐算长大吗?
    算叛逆。
    第106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六)
    风信子的花期真的很短。
    短到叶燃觉得才刚欣赏了没几天,那些紫色的、饱满的、像小星星一样挤在一起的花朵就开始打蔫了。花瓣的边缘先是一点点发黄,像被火烧过的纸,慢慢地往里卷,然后整朵花都垂下来,失去了前几天那种骄傲的、迎着阳光挺立的姿态。
    叶燃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盆日渐憔悴的风信子,心里酸溜溜的。
    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今天少一朵,明天又少一朵。紫色的花穗从顶端开始秃,像人的发际线一样往后退,露出底下光秃秃的茎秆。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枯萎的小花,干巴巴的,一碰就掉,落在她的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养了这么久,才开了几天就没了。
    叶燃瘪着嘴,盯着那盆花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她抱着花盆,赤着脚踩过走廊,咚咚咚地跑到宁谧房间门口。门没关严,她直接用肩膀顶开,抱着花盆走进去,把花盆往宁谧面前一举,表情委屈,满眼写着求安慰。
    “姐姐,它谢了。”
    宁谧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看到叶燃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放下书,伸手接过花盆,放在桌上仔细看了看。
    叶燃就蹲在她旁边,下巴搁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那盆花,活像是怕自己一个眨眼它就掉完了。
    “我才看了几天它就没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都没来得及多看几眼。”
    宁谧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叶燃的脑袋。手掌落在头顶的触感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叶燃的委屈瞬间就被拍散了大半。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宁谧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宁谧收回手,拿出手机打字。打完递过来的时候,叶燃发现她还特意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些,怕自己看不清。
    没关系。把种子收好,明年还会继续开的。
    叶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的酸涩被一种“姐姐什么都会”的崇拜感取代了大半。
    宁谧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剪刀,是她平时修花用的,很小很精致,手柄上贴着和mp3上一样的兔子贴纸。她把花盆端到面前,低下头,开始修剪那些已经枯萎的花朵。动作很轻,很仔细,剪刀口对准花茎的根部,干脆利落地剪下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谢了的花被她一朵一朵地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在进行某种安静的仪式。
    叶燃就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等叶子也谢了,”宁谧打完字,把手机转过来给叶燃看,“就把种子挖出来,用纸巾包好,放在保鲜袋里,搁冰箱保鲜层。等到十月份的时候再种下去,明年春天又会开花的。”
    叶燃呆呆地把这些全部记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姐姐好厉害呀。
    什么都会。会养花,会画画,会学习,会做饭,会用手语说“你最最可爱”。她的姐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姐姐。
    她把手机还给宁谧,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十月份再种。”
    宁谧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弯了弯眼睛,又伸手拍了拍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