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赫冥虽然住校,但周末还是会回来的。周五晚上回来,周日晚上回学校。每次回来都会做饭,做穆逸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菜心。穆逸就坐在吧台上看着她做饭,和以前一样。有时候想帮忙,赫冥就给她一颗蒜让她剥,她就坐在那里剥蒜,一颗一颗地剥,剥得很干净,连那层薄皮都撕得□□。赫冥看着她剥蒜的样子,觉得她不像在剥蒜,像在拆弹。
    吃饭的时候穆逸会问她学校怎么样,赫冥就说还可以。室友呢?还可以。课呢?还可以。穆逸问她什么她都说“还可以”,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还可以。没有特别好,也没有特别不好,就是正常的大学生活。
    上课,下课,食堂,图书馆,宿舍。她没交到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也没和谁闹矛盾。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温的,不烫嘴也不冰牙。穆逸问她“有没有人追你”,赫冥看了她一眼,说“有”。穆逸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几个?”“没数。”“拒绝了?”“嗯。”穆逸没再问了,把夹起来的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赫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十月底的一天,穆逸出外勤。一个盗窃案,需要去现场取证。她蹲在路边拍照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摘掉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律师朋友的名字。她接起来。
    “穆逸。”朋友的声音有点沉,不像平时那样轻松。
    “嗯。”
    “赫辉提前出狱了。”
    穆逸捏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发白。她没说话,等着下文。
    “一个星期前的事。”
    穆逸的眉头皱起来。“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短暂的空白,像被按了暂停键。穆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他现在失踪了。”朋友说。
    穆逸站起来,走到路边,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不觉得暖。“什么意思?”
    “他之前欠了别人钱,出狱以后那些人去他家找他。”朋友顿了顿,“只发现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死了。赫辉不见了。”
    穆逸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节白得像骨头。她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的朋友继续说。“现场指纹初步判断是赫辉杀的。现在警方怀疑他畏罪潜逃。本来这些事我不能跟你说,”朋友的声音低下去,“但是我害怕他去找赫冥,跟你透个信。你注意一点。”
    穆逸沉默地听着,喉结动了一下。“谢了。”她挂了电话。
    她蹲回路边,把没拍完的照片拍完,把手套戴好,把证物袋封好,跟同事说了一声“我先走了”。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开车回局里,把东西交到技术科,洗了手,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她拿起手机,翻到赫冥的号码,拨出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穆逸挂掉,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没人接。
    穆逸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事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到。她拿着手机走到走廊上,又拨了一遍。嘟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口上。她想起赫辉那张脸,想起他踹开门的那个下午,想起赫冥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样子。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自己没发现。
    第五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接了。
    “喂?”赫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了?”
    穆逸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的声音有点紧,紧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自己也听出来了,但控制不住。
    赫冥愣了一下。“我刚刚在图书馆,手机静音了,没听到。”她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点点困惑,“怎么了嘛?”
    穆逸闭上眼睛,靠在走廊的墙上。墙壁很凉,隔着衣服贴在背上,凉意渗进皮肤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没事。没事。她只是没听到。她只是在图书馆。她没事。
    “没事。”穆逸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她自己知道还没完全恢复。“我等会儿去接你。”
    “今天才周三。”
    “我跟老师请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赫冥说:“好吧。”
    穆逸挂了电话,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地板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从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像一条分界线。她站在线的这一边,想着另一边的事。赫辉出来了。他杀了人,跑了。他会不会来找赫冥?他知不知道赫冥在哪?他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出现在门口,敲门,一直敲一直敲,然后踹开?
    穆逸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车钥匙。同事问她干嘛去,她说接人。同事说你今天不是值班吗,她说明天补。同事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穆逸下了楼,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打开车载蓝牙,又拨了一遍赫冥的号码。
    “喂。”
    “我出发了,半小时到。”
    “好。”
    “你在校门口等我。”
    “好。”
    “别乱跑。”
    赫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我能跑哪儿去。”
    穆逸没说话。她能跑哪儿去?她哪儿都不能去。她只能在穆逸看得见的地方。穆逸把车开上主路,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关窗,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想,赫辉不能出现在赫冥面前。绝对不能。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碎金子一样。
    穆逸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某一次轮回里,她和赫冥站在一座桥上,赫冥说“你看河里的水一直在流,从来没有停过”。
    穆逸说“嗯”。
    赫冥说“像不像我们”。
    穆逸说“不像。我们不会流走”。
    赫冥看着她,笑了,说“你怎么知道”。穆逸说“我就是知道”。
    那时候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她们不会流走。不管重来多少次,不管经历多少遍,她们始终在那里。在彼此的视线里,在彼此的心里,在彼此的命里。流不走的。
    赫冥挂掉电话,松开了一直捂着赫辉的手。
    赫辉的嘴里塞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脏抹布,灰扑扑的,边角都起毛了,闻起来像放了很久的洗碗布。刚刚又一直被赫冥捂着嘴,要是她们这电话打的时间再长一点,赫辉可能就活活憋死了。他整张脸涨得发紫,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赫冥松手的那一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太急,呛了一下,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脏抹布从嘴里掉出来,耷拉在胸口上。
    赫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废弃的木屋,光线从破了一个洞的屋顶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赫辉被绑在一把破椅子上,绳子是赫冥从家里带的,尼龙的,结实得很。她昨晚就绑好了,打了个死结,又打了两个加固结。
    赫辉把嘴里的脏抹布吐出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骂。“你妈了个逼的!你敢绑你老子!”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口水喷出来,溅到赫冥的鞋面上。
    赫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早上刚刷的。她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抬起头看着赫辉,表情很平静。“绑都绑了,有什么敢不敢的。”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我没杀了你,都是你命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赫辉听出了那层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威胁,是事实。她说的是事实,她只是选择不杀他。这个认知让赫辉的脊背蹿上一股凉意。他见过赫冥小时候的样子,见过她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见过她被自己一脚踹出去、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缝了五针也不哭的样子。他以为她就是个不会哭的、任人捏的软柿子。
    赫辉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他不甘示弱,或者说他不愿意在这个女儿面前露出怯意。“呵!”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别忘了你妈是怎么死的!”
    他以为这能吓住赫冥。他以为提起那个女人的死,赫冥会慌,会怕,。他以为她们是同类。他错了。赫冥歪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在听老师讲课。“那你说说呗,”她说,“我妈怎么死的。”
    赫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确实是个人渣,让他打人、赌博、□□,他没什么不敢的。但杀人是另一回事。他这辈子打过很多人,但没杀过。那天是个意外。他出狱以后,发现那个蠢女人——他的妻子,居然不肯帮他。他让她去打探赫冥的下落,让她去找那个女儿要钱,她不肯。她说赫冥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有了新生活,别去打扰她。他说我是她爸,她养我是天经地义的。她还是不肯。他喝了酒,动了手,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但那一次不一样,那一次她倒下去之后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