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穆逸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昨晚发生的一切并没有让她有什么不舒服的。甚至有点——太舒服了。舒服到她闭上眼就能想起每一个细节。但她宁愿不舒服。不舒服的话,她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赫冥踹下床,可以板着脸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可以用警察审犯人的语气把她训得抬不起头。但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到她的身体比脑子先投降,舒服到她找不到生气的理由,舒服到她甚至不好意思说“我不高兴”。
    她一动,身后的人就醒了。
    赫冥黏黏糊糊地蹭上来,脸埋进她的后颈里,鼻尖蹭着她的头发,手臂收紧,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懒洋洋的,带着体温的暖意。
    “今天不是休假吗?”赫冥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再睡一会儿。”
    不睡。穆逸在心里说。但她没动。赫冥的手臂圈在她腰上,暖烘烘的,像一条刚出炉的面包搭在肚子上。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这种力度,这种被包裹的感觉。脑子说不睡,身体没动。
    赫冥又蹭了蹭她的后颈,嘴唇几乎贴着皮肤,呼吸温热。“再睡一会儿嘛。”声音黏得像化了的糖。
    穆逸没说话。赫冥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在背后蹭来蹭去的脑袋停下了,手臂也松了一点,整个人像一只忽然竖起耳朵的猫。
    “你生气了吗?”赫冥问,声音清醒了不少。
    穆逸冷哼一声。“我不该生气吗?”
    赫冥没说话。穆逸能感觉到她的下巴抵在自己肩膀上,呼吸变得有点小心。
    “为什么生气?”赫冥问。
    穆逸一噎。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为什么生气?她还真说不出来。因为昨天晚上赫冥的行为吗?好像没有。赫冥亲她的时候她没躲,赫冥解她衣服的时候她没拦,赫冥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时候她甚至——她甚至配合了。她记得自己抬起腰,记得自己环住了赫冥的脖子,记得自己在某个瞬间喊了她的名字,声音是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她默许了。从头到尾,她都是默许的。
    那为什么生气?穆逸不知道。她就是生气。气赫冥,也气自己。气赫冥怎么敢这么做,气自己怎么就这么让她做了。气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但又说不清应该是什么样的。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到穆逸的下巴上。
    “我们这算什么?”穆逸终于开口了。她转过身,和赫冥面对面。这一转,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穆逸看见赫冥的眼睛,刚睡醒的,还带着点迷蒙,瞳孔里映着她的脸。赫冥的睫毛很长,平时没注意到,现在离得近了,一根一根的,很黑,微微翘着。
    “谈恋爱啊。”赫冥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穆逸更气了。不是那种暴怒的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心口的、闷闷的生气。像有一团棉花塞在胸腔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盯着赫冥那张无辜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见过谁谈恋爱是直接上床的?”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这话说出来,好像重点不是“上床”,是“直接”。好像如果不直接,慢慢来,就是可以的。好像她气的不是事情本身,是事情的顺序。
    赫冥也愣了一下。她看着穆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从迷蒙变成清醒,从清醒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是在气我没有跟你表白吗?”
    穆逸沉默了。
    因为她发现——赫冥好像说对了。
    她气的不是昨晚。昨晚很好。她气的是赫冥没有先跟她说那句话。没有在亲她之前告诉她“我喜欢你”,没有在解她衣服之前问她“愿不愿意”,没有在任何一个应该说话的瞬间说出该说的话。
    她气的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仪式感,没有任何让她可以回头看的标记。好像他们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水底抱在一起,但谁都不知道是谁先沉的。
    可她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她从来不在意仪式感,不在意铺垫,不在意标记。她是个实用主义者,做事讲究效率,讲究结果。但这件事上,她在意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赫冥看着她的沉默,什么都明白了。
    她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凑上来,嘴唇碰了碰穆逸的嘴角。很轻,比昨晚任何一个吻都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
    “穆逸,”她说,声音低低的,认真的,“我喜欢你。”
    穆逸看着她。赫冥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昨晚那种暗沉的、带着占有欲的亮,是一种干净的、坦荡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的亮。
    “我想要你。”赫冥继续说,声音没有抖,但穆逸能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全部的你。你的喜欢,你的埋怨,甚至是你的仇恨——我都想要。”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穆逸,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穆逸听见了。她听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我只有你了。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是我只有你了。这不是情话,这是求救。是溺水的人把最后一根浮木抱在怀里说的话。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回头看你最后一眼时说的话。是一个从来没有人要的人,终于找到一个人,然后说——我只有你了。
    穆逸看着她。赫冥的眼睛没有躲闪,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多到穆逸一时看不完。但她看懂了其中一样——害怕。赫冥在害怕。她怕穆逸推开她,怕穆逸说“我们不合适”,怕穆逸把她从这张床上赶出去,从这间房子里赶出去,从她的生活里赶出去。
    她怕失去她。
    这是赫冥藏得最深的东西,也是最软的东西。平时她把它裹在乖巧懂事的外壳里,裹在狡猾的笑容里,裹在“我没事”的谎言里。现在她把外壳掀开了,把笑容收起来了,把谎言咽回去了,就那么赤裸裸地摊在穆逸面前。
    穆逸叹了口气。她怀疑这个小混蛋就是专门来克她的。最懂怎么拿捏她——说一堆大逆不道的情话,最后又卖一句惨。前面那些话再过分,最后那句“我只有你了”一出来,什么都变得合理了。她怎么生气?怎么拒绝?怎么把这个人推开?推开她,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赫冥又凑上来亲了亲她的嘴角,这次带了点撒娇的意味。“警察姐姐,我没谈过恋爱,你教教我好不好?”
    穆逸心说我也没谈过啊。但她面上装得老五老六的,表情矜持,目光沉稳,像是在处理一桩不复杂的案子。“知道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赫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猝不及防,像有人在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突然点了一盏灯。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笑。那个笑不是她平时那种狡猾的、试探的、带着算计的笑,是一个很纯粹的、很孩子气的、像得到了糖果的笑。
    “警察姐姐最好了。”她说,把脸埋进穆逸的颈窝里,蹭了蹭。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穆逸没说话。她抬手,犹豫了一下,落在赫冥的头发上。赫冥的头发很软,细细的,像猫毛。她的手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到枕头上,照在两个人交缠的头发上。楼下的鞭炮声停了,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穆逸侧过头,看见窗外的天很蓝,干干净净的,像被昨晚的烟花洗过一样。
    她想起昨晚赫冥说的话——“我成年了,不算早恋。”这个逻辑,怎么想都有问题。但她懒得想了。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心跳平稳,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算了。穆逸闭上眼睛。反正也不违法乱纪。
    第一次谈恋爱的赫冥明显很兴奋。
    穆逸说开了以后倒是睡的安稳,赫冥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在数了三遍穆逸的睫毛后,赫冥终于还是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了。
    刚从卫生间出来,赫冥就看到穆逸就坐在客厅沙发上。
    “你怎么起这么早?”赫冥擦着脸上的水珠,有点惊讶。
    穆逸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你不在,冷。”
    赫冥愣了一秒。她走过去,弯下腰,在穆逸额头上亲了一下。穆逸没躲,也没脸红,只是又打了个哈欠。“干嘛去?”
    “买菜。”
    “我也去。”
    “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穆逸站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她揉了揉眼睛,头发更乱了,整个人看上去像还没完全开机。“我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