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就连看穿了她野心的父皇,最后想到的,也只是“让她去和亲”,让她远离这片土地,远离他的太子。
    殷玄镜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皇上又说了一会儿。
    说殷晞影以后要如何如何,说国师会辅佐他,说魏将军会支持他。说朝中那些老臣,谁可信,谁不可信,谁要提防,谁要拉拢。
    殷玄镜都耐心地听着。
    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
    终于,皇上说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也慢慢阖上,像是要睡过去。
    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让阿镜做皇帝。”
    皇上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球几乎要突出来,死死盯着跪在床边的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影……影儿你……!”
    “错了,父皇。”
    殷玄镜抬起头,对上那双瞪大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
    “我是镜儿。”
    “还是分不清我们两个吗?”
    皇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他方才还抚过的“影儿”的脸。那张脸和影儿那么像,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太熟了。
    那是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神。
    “你……你……”
    皇上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她。
    殷玄镜没有躲。
    她就那么跪在那里,任由那只手颤抖着指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儿臣今日来,不是为了气您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儿臣只是需要一道圣旨。”
    “一道让全天下都知道,儿臣是先帝亲封的女帝的圣旨。”
    皇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疯了!”
    殷玄镜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您可以不给。”
    她说。
    “不给,儿臣就自己拿。”
    “等您走了,儿臣会自己坐上那把椅子,自己给自己下一道圣旨。到时候,您拦不住,谁也拦不住。”
    皇上瞪着她,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儿臣今日来,只是不想等。”
    “也不想……”
    她顿了顿。
    “弑帝。”
    那两个字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皇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他望着帐顶,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殷玄镜跪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等着他的回答。
    “阿镜不要——”
    一道声音突然闯进来,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殷晞影从门口冲进来,不知道在那里听了多久。他跑得太急,衣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可他顾不上这些,直接冲到殷玄镜面前,张开双臂,拦在她和皇上之间。
    那架势,活像殷玄镜下一秒就要拿刀捅死皇上一样。
    殷玄镜看着他,没说话。
    殷晞影喘着气,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扑通一声跪在龙床前。
    “父皇!”
    皇上刚被殷玄镜气得半死,现在又看见这个儿子冒出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
    “父皇,你就答应阿镜吧!”
    殷晞影打断他,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说不出来了。
    “我就是个草包,不成大器,我自己知道!那些策论我看不懂,那些朝政我理不清,那些阴谋诡计我更是一窍不通!”
    皇上瞪着他,嘴唇颤抖着。
    “可是阿镜不一样!她很厉害!”
    殷晞影说着,眼眶都有点红了。
    “那个赈灾的法子,那个让收成翻倍的法子,根本不是我想的!是阿镜想的!我只是帮她递上去而已!”
    “那些农户夸我的那些话,根本就不该是我的!是阿镜的!一直都是阿镜的!”
    皇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看看殷晞影,又看看站在后面的殷玄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殷玄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甚至觉得,用不着自己动手,皇上就已经快被气死了。
    “真的真的!”殷晞影还在继续说,“父皇你答应她吧!我真的不想做什么太子,也不想做什么皇上!那些东西我根本看不懂,那些大臣说的话我也听不明白,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只会被人当傻子耍!”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了一阵,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当年那场狩猎游戏的奖励,专门给太子的那块。凭此令牌,可以向皇上提出任意一个请求。
    殷晞影双手捧着那块令牌,高高举起。
    “父皇,你说过,可以用这个满足我一个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
    他抬起头,看着龙床上那个脸色铁青的人,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让阿镜成为女帝。”
    殿中一片死寂。
    药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皇上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看跪在床前的殷晞影,再看看站在后面的殷玄镜。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殷玄镜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拍了拍殷晞影的肩膀。
    “阿兄。”
    殷晞影回过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放心,”殷玄镜说,声音很轻,“我不会对父皇怎么样的。”
    殷晞影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腾地红了。
    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我……我没……我不是……”
    他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
    殷玄镜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殷晞影看见了。
    他更窘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殷玄镜没再理他。她越过他,走到龙床前,低头看着那个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的人。
    “父皇。”
    她的声音很平静。
    “您好好休息。”
    “圣旨的事,不急。”
    她顿了顿。
    “您可以慢慢想。”
    说完,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殷晞影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走了。”
    殷晞影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龙床上的父皇,犹豫着站起来。
    “父……父皇,儿臣告退……”
    他行了个礼,磕磕巴巴的,然后追着殷玄镜跑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
    龙床上,皇上瞪着帐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一生的力气都叹完。
    “谁带你进来的?”
    出了门,殷玄镜才问。
    殷晞影还因为刚才被拆穿而脸红着,耳朵尖都透着粉色。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听到问话才抬起来。
    “国师。”
    殷玄镜了然地点头。
    果然。
    她装成殷晞影的样子进来,如果殷晞影再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她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可如果是国师带进来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国师有随时面圣的特权,带一个人悄悄进来,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殷晞影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目光太明显了,明显到殷玄镜想忽视都难。
    她侧过头,对上那双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弑帝,也不会弑父。”
    殷晞影赶紧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干这种事的!”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
    “我是想说……”
    “什么?”
    “你别生气。”
    殷玄镜愣了一下。
    生气?
    她想象不到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生气的人。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愤怒会让人失控,失控会让人犯错,犯错就会死。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所以她从不生气。
    她只会冷静地、理智地、一步一步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别生气。”
    殷晞影又重复了一遍。
    “别生父皇的气。”
    “别生我的气。”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藏不住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