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好的好的,辛苦你们了。”杨中钰连连跟人道谢。
    言子青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目光茫然地落在某处,对医生的话毫无反应。
    直到杨中钰拉了他一下,他才鹦鹉学舌似的想要开口,两道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这怎么回事啊?”
    杨中钰吓了一跳,赶忙抽出包纸给他擦血。
    言子青漠然地舔了下嘴唇,发现是自己无意识把嘴里的肉咬烂了。
    “我没事。”他哑声开口,鲜血扑簌簌淌了出来。
    重症监护室管理严格,他们当晚没能见到左游,要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探视时间才能进去看。
    言子青一直守在门外,昨晚的种种事端就像做梦一样,快马加鞭地从他眼前掠过。
    无奈、烦闷、恐惧,他在各种复杂的情绪里转了一圈,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最基本的困了饿了都感知不到,需要杨中钰提醒他休息。
    他的大脑也开启自我保护机制,有意将他跟左游受伤这件事隔离开来。
    直到他走进重症监护室,真正看到左游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各种管子的样子时,自我封闭的大脑才重新运作起来,碾断了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神经。
    他差点害死一个人啊!
    迟到了一整晚的惊悸猛然爆发。
    言子青浑身汗毛倒竖,再也控制不住,连滚带爬地冲出病房,扑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毫无形象地干呕起来。
    “呕——!”
    他一整夜没吃东西,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和灼烧般的痛苦。
    外面探视完的家属都沉浸在巨大的悲怆里,听到动静后哀哀地看了他一眼,又红着眼收回视线。
    躺在icu里的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在外的家属怎样发泄都不足为奇。
    言子青整个人几乎栽进了垃圾桶里,原本包在隔离帽里的长发倾泻而下,跟脖/颈间的冷汗粘连在一起。
    你的错!你害的!
    你的错!你害的!
    你的错!你害的!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颅内疯狂叫嚣,盖过了周围的一切。
    这失控的念头让言子青浑身发抖,他颤巍巍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都是你的错,你在胡闹些什么?
    他扪心自问,向内却也找不到答案。
    杨中钰买完饭上来时,言子青正仰面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眼尾、鼻尖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脸颊红肿的巴掌印尤为明显。
    她没再放任他颓废,通知他一声后,强制把人送去输液了。
    颜竞报警把闹事的何建抓了起来,警察来抓人时颇为无奈。
    “他有案底的,一喝多酒就打人闹事,兜里没几个子,赔不起钱。我劝你们后续也别跟他浪费时间要赔偿了。”
    余正央听得满肚子火,抬手给了何建一巴掌。
    旁边的民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拦她。
    何建疯子一样边笑边往外走,扯着嗓子冲屋里吼:
    “只要老子不死,你们就别想好过!我就没听过替闺女养娃的道理,还是个没把的赔钱货!”
    “男方家里不想要的杂种你个老东西上赶着接回家,钱多烧得慌啊?真操蛋!”
    “你们不怕死的尽管拦我,我喝了酒挨个捅!”
    民警压着他上了警车,他老婆抱着儿子悻悻走了。
    颜竞他们来乡南这么久,这样的流氓还是第一次见。
    三个人站在原地又惊又恼,直到人走了十多分钟才回过神来,惊觉世界上竟然有这种败类!
    左游在icu里昏迷了三天,第五天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期间他的意识在空中模糊地游离着,观看了一场小型走马灯。
    他听见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听见养母凑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着爱他,听见冰冷的仪器声……
    唯独没听到言子青的声音。
    他这辈子没拥有过什么,才刚从那座冰山上小心翼翼地撬下一点关心的碎屑,就这样死了的话,未免太过遗憾。
    左游混沌的意识沉沉阖上眼睛,再睁眼,言子青趴在他的床边。
    是死了吗?
    他恍惚地想,极其缓慢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言子青的脸颊。
    能摸到,是真实的。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安心。
    床边人睡得并不安稳,纤细的眉头微微蹙着,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那张脸显得愈发瘦削,他一只手就能轻易盖住。
    左游第一次见到言子青时就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偏偏是言峰的儿子?
    他轻轻抚摸言子青的眼角,心里莫名泛起阵细密的酸楚。
    就在这时,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左游瞬间抽回手,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隐痛。
    进来的是陈秘书,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保温袋。
    他看到左游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平静地问:“醒了?”
    “你怎么来了?”左游一连数天仅靠输液维持,他干涩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个字都像是从声带里挤出来的。
    陈秘书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让阎王爷提着礼物来看你吗?”
    第30章
    左游刚死里逃生就被人呛, 心情莫名轻松起来,艰难地送给他一个微笑:“那倒不必了。”
    陈秘书是在他做完手术的第二天赶来的。
    平时左游会定时给他报备言子青在乡南的情况。
    那天他迟迟等不到消息,便试探性地给言少爷本人发过去条微信, 问候他是否一切安好。
    结果收到的是张病床照。
    少爷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脖子上还贴了块纱布。
    “情况不是很好。”
    “您知道他平常在吃些什么药吗,我去买些回来。”
    杨中钰拿着言子青的手机代发道。
    陈秘书在言峰身边干了十年,知道言子青身体不好, 生病住院算是家常便饭。
    起初他不以为意, 还礼貌地询问左游在哪, 方不方便照看言子青,结果就收到了左游躺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的消息。
    那一瞬间, 他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连怎么跑路都想好了,根本不敢跟言总交代。”
    陈秘书嘴上笑着,内心苦涩地看向这病床上的两位少爷。
    恨不敢真恨,爱又实在爱不起!
    左游能理解打工人夹在中间的滋味,弱弱地朝他一笑:“给你添麻烦了。”
    “不至于,这都是我的工作。”陈秘书连连摆手, 语气缓和下来。
    “言总是让你跟子青搞好关系, 但不至于用出生入死拉近距离。”
    左游沉默地点点头,视线又落回言子青身上。
    左游:“他这几天一直守在这里吗?”
    “嗯, ”陈秘书拆开保温袋,把打包好的晚餐摆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每天输完液就跑过来守着。”
    “你怎么不劝他好好休息。”他不理解地闭了闭眼。
    陈秘书皮笑肉不笑地转头看他:“我只是个秘书。”
    谁家秘书敢管少东家啊?!
    何况言子青脾气极其刁钻,他真怕稍不注意又惹人家心烦。
    左游听懂他的弦外话, 尴尬地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昏迷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左游一连数天滴水未进,全靠点滴吊着, 刚刚又费劲讲了这么多话,此刻整个人体力告急,额头冒出层虚汗。
    陈秘书只给言子青一个人买了晚餐,他不清楚这位才苏醒的病号能吃些什么,正打算喊医生来看一下情况。
    左游却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道:“我手机没密码。”
    陈秘书不明所以:“这怎么了?”
    “我昏迷时你给我发消息了?”
    “发了。”
    “那要是被子青看见,他就知道,”他顿了一下,刻意压低声音,“知道我在监视他了。”
    陈秘书摇摇脑袋:“放心吧,我来的时候确认过了,你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没人看。”
    “子青这几天情况也不怎么好,魂不守舍的,压根没考虑到这些。”
    “那就行。”左游垂眼看言子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两人压着声音又聊了半晌,趴在床边睡觉的人忽然动了动。
    左游下巴一扬,让陈秘书把房间的大灯关了一半,灯光立刻柔和下来。
    言子青平时不赖床,来乡南后少有的几次回笼觉,都是因为临时生病提不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