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肱(三)

    钱绻是被渴醒的。
    烧退了不少,但还是有些昏沉。
    她有点迷蒙地环顾四周,病房空无一人,窗帘后窗外的天色已经从下午的灰蓝沉入傍晚的绛紫。
    紧接着,关宸来电了。
    “大小姐,老板在你身边么?他电话打不通,翁洲那边电话会议快开始了......”
    钱绻有些好笑。关宸在电话里再三保证这次绝没有拉着老板躲到哪个角落偷偷工作,语气之恳切,仿佛在向纪律委员提交不在场证明。
    她安抚了几句,挂了电话,然后翻开通讯记录。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消息。
    这很正常,裴絮从不主动报备行踪,她也没要求过,但这不妨碍钱绻还是对着空荡荡的屏幕翻了个白眼。
    能让工作狂缺席会议,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把他的开衫披在肩上,踩着拖鞋出了病房。高级病房外没有太多人,恰好一个护士路过,钱绻问了一句,护士想了想。
    “我在大堂见到过你丈夫。”护士皱着眉努力回想,“似乎在售卖机买了一瓶啤酒——嘿,那个啤酒可是我们南脊出了名的烈,女士,我记得你丈夫的胃刚好......”
    钱绻挑了眉。她没有纠正“丈夫”这个称呼,道了谢后往大堂去了。
    售卖机、咖啡厅、图书室,一路找到男厕外面。钱绻呼唤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她才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了。
    身侧半开的窗户突然窜起一只黑猫,钱绻被吸引了注意力朝它看去,紧接着不远处一座独栋房屋映入眼帘。
    钱绻迟疑片刻,还是从侧门走出去了。
    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钱绻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耶稣像,第二眼才看见最后一排长椅上有一个歪倒的啤酒罐和一只手机。
    “裴絮?”
    无人应答。
    她走上台阶来到神台右侧立着的圣母像跟前,长明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把圣母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门外有凌乱的脚步声,浓重的酒气漂浮在空气中,钱绻下意识往神像后躲藏。
    外罩的衣角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她低头去看,越是挣扎,那一角的丝线便被拉扯得越长。此刻不声不响地匍匐在她脚边。
    门口的身影跌坐进长椅,钱绻从神像的缝隙间看出去,是裴絮。他瘫在座位上,一张脸明明暗暗,分不出喜怒。
    她松了口气,轻声唤他。
    原本瘫坐着的裴絮一个激灵站起,迷蒙的眼添了几分清明。
    “谁在那里?”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此刻突然窜出绕着裴絮打转又被他躲开:“哪来的野猫......”
    “我在这里。”钱绻蹙眉拽了一下,又不敢太用力扯坏。
    “谁在说话?”只见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过来,一动不动地,“圣母像?”
    钱绻重重叹一口气,继续与丝线作斗争:“裴絮,你别发酒疯了!”
    “你知道我名字,难道你真的是玛丽亚......”
    裴絮虚虚往后退几步,虚浮的步子踩得并不稳,他的表情介于困惑与敬畏之间,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渎神者正在快速估算惩罚的严重程度。
    “你的声音好像钱绻啊。”
    钱绻放弃了与衣角的搏斗,坐在地板上:“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钱绻。”
    这边裴絮陷入沉思,眉宇先是舒展,旋即又摇头:“你讹我。圣母玛丽亚啊,怎么可能叫钱绻,你是姓钱么......”
    黑猫无声无息地来到钱绻身边蹲坐下,她摸了摸它的脊背,忽然觉得这场对话如果被第三个人听到,自己大概也会被送进精神科。
    “现在的圣母玛丽亚只是一个指代,她为什么不能姓钱?”
    裴絮又陷入迷茫的神思,“不对,你若真的是圣母像,怎么在我当年被刺一刀的时候不显灵呢?”
    话音刚落,钱绻愣住了。
    世人只知道这个从柴水巷里爬出来的裴絮登上了权力巅峰,可又有几个人知晓这其中的心酸曲折。
    钱绻透过神像的缝隙处看着昏醉的裴絮:“心诚则灵啊,你也会信鬼神么?”
    “有时候?”裴絮垂眸,声音里难得掺杂了一丝不确定,“不过,这并不重要了。”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现在也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又怎么不算显灵呢?”
    裴絮听罢嗤笑一声:“这算什么?给人家砍一刀再送个前程。”
    钱绻屈膝,静静看着他:“你这是在和神讨价还价。”
    裴絮沉默几秒,忽然大手一挥道:“罢了,其实我谁都不信......我连自己都信不过,无牵无挂的人怎会信鬼神?”
    听到那四个字,钱绻屈了膝,静静地看着裴絮。“你不是已经订婚?”
    “钱绻么?”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和谁说话,只是对着圣母像认真剖白,“她,很麻烦,要穿当季的华服,背限量的包包......嘿,你真应当和我们那里的玄女娘娘一样开个天眼,瞧瞧她在老宅的闺房,墙上随便扣下点什么都足够普通人生活一年了。
    “如果和我幼时住的兰桂道比,那会儿整个翁洲只用分两种,一种是她的望海别墅,另一种就是茅厕......”
    听到这个形容钱绻勾起唇角,眼神却放空:“是啊,当时的她简直如同玛丽王后再世,祸将临头还懵然不知,只在乎有没有得到心爱的钻石项链。”
    “钱绻虽美,但我不会为了搏她一笑糊涂到去做路易十六。”裴絮摇头表示不赞同。
    钱绻支着下巴:“也是,毕竟你一开始就没中意过她。”
    裴絮先是沉默几秒,然后又开口:“项链亡波旁的代价太大了,她这样一个卖俏又麻烦的人,我不如好好打理公司别叫她沦落到去要饭来得容易。”
    “不中意她,可也舍不得叫她去要饭。”钱绻睁开眼,秋水的眼眸似是荡着柔情,“裴絮,你十足矛盾。”
    裴絮皱着眉,干巴巴道:“神的境界也会如此非黑即白么?我钟不钟意她,与愿意养她,并不冲突。”
    “而且,在订婚这件事情上,她可以称得上‘前科累累’。”裴絮垂下眼睑,“好比被冻伤的人是不能直接被热水浸泡的,所以只能远远地渴望着......”
    脑子很乱,回忆频闪,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也曾在他幼时把高烧的他搂进怀抱;也想到了昨夜,时隔多年,他居然又体会了一遍那个温度,却感觉自己仿佛快要被灼伤。
    钱绻也想问他,在他看来她究竟在渴望什么,但裴絮先一步开口了:“或许正因如此,她如今对待订婚的态度就和当年随手把钻石抵给别人做车费一样。”他说完顿了一顿,语调陡然变低,“我和她,就是那种不适合拥抱的关系。”
    心脏被一双冰冷的手托了一下,冷得钱绻也被一阵幻痛席卷,于是她撇开眼去,像在自言自语:“看来,我着实不合你心意了。”
    晚风在外呼啸。钱绻瑟缩着身子往里坐了坐,黑猫钻进她的小腿间取暖。
    “可以关一下门么?”
    “怎么,圣母玛丽亚也怕冷?”裴絮一边嘲弄一边摇摇晃晃站起身关上了大门,“我说这座教堂实在太小,你如今还在此降临,你们神真是古怪......”
    钱绻摸了摸自己有些被冻红的小脸:“那你呢,今晚又为什么来这里?”
    “我出去上厕所,可迷路了。”裴絮重新瘫坐在地上,抓了抓已头发,“不行,我得回去了——”
    钱绻视线跟着他游走:“终于怕他们担心了?”
    “钱绻才不会真的担心我。”裴絮立刻接话,“爽约也好,违诺也罢,她似乎更喜欢借着玩笑捉弄我、看我气急败坏。”尝试站起身,他拍着衣襟上的灰尘,“她总是这样,和你开着玩笑,实际高高在上地好像连神都不能去侵犯她......额,无意冒犯你。”
    他说完还朝圣母像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仿佛在为自己的失言向更高权威致歉。
    钱绻见他摇摇晃晃要往门口走,急忙想站起来,裙角却被勾得更紧。“等等......你喝得这么醉还能找地清路么?”
    “不行,我还得开会。”裴絮撑着柱子才不让自己绊倒,“敢情你们这些神不用打卡上班,聆听世音是你们份内事,以后也要像今天这样,不能渎职知道么......”
    看着裴絮时而颓靡又突然亢奋的样子,钱绻也有些忍俊不禁,低头对上黑猫的眼,不知道是与它说话还是喃喃自语。
    “不觉得他不那么清醒的时候居然有点可爱么?”
    “你在与谁说话?”
    裴絮突然朝此处发问,一步一步走向圣母像,刚走上一节台阶,黑猫就从后方跃出,蹭到他脚边。
    “你怎么一直在这......”
    钱绻透过缝隙看见他低下头,一只手撑着膝盖,背影挡在圣母像前,挡住了大半长明灯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昏昧里。
    “你不是不喜欢动物,都不愿意她在家养宠物?”她的声音从神像后飘出来。
    “我,没有不喜欢。”裴絮的手在黑猫头顶悬了一息,到底没有落下去,“只是她喜欢的也太多了。”
    想起那个人给自己分享过的照片,他收回手:“钱绻她,在某种程度上像一只花蝴蝶。”抬眸,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美丽,多情,她也有三颗心脏......”
    钱绻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裙角上打着圈:“那不是很好?每个阶段都能碰到不同的事情不同的人,三颗心脏就能全部装下了。”
    裴絮冷哼:“你这是在为她以后可能会变心做开脱么?”语毕,又赌气似的咕哝,“真是太可惜了,她只会有一颗心脏。”
    钱绻指尖的圈停止了。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陈述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事实。
    “既然如此,她也可能反复爱上你呀。”
    那道挡在神像前的背影凝住了一瞬。
    黑猫在他脚边打了个转,尾巴扫过他的裤腿。他低头看着那只猫,又或者是空无一物的地面,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抬手转了转小指上的戒圈,声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不耐。
    “这猫怎么总往后面跑。”他的脚步却绕过神台侧面,朝钱绻藏身的角落走来,“小东西,这是大不敬知道么——”
    “嘶,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