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年轻的帝王紧抿着唇,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龙袍袖口的绣纹,目光在信纸和几位重臣脸上逡巡。
    虽未全然采信这份恶毒的指控, 但那名为猜疑的种子,一经落下, 便在他年轻而多疑的心田里迅速扎根、发芽、疯长。
    以枢密使李纲为首的一派官员, 敏锐地嗅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纲须发微颤,上前一步, 声音洪亮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痛心疾首:“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举, 动摇国基, 祸乱朝纲,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严办,以正视听!”
    他身后诸人纷纷附议,言辞激烈,目光灼灼,像要将那无形的罪名死死钉在萧景琰身上。
    几乎就在一夜之间,那座象征着荣耀与权势的公主府,便被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压力彻底笼罩。
    皇帝的旨意冰冷地送达:长公主萧景琰需于府中「静思己过」。
    前来宣旨的太监总管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毫无温度,「静思」二字不过是体面的遮羞布,实则是将她彻底软禁于这金丝牢笼之中。
    府中属官被宫中来的人逐一传唤问话,他们离府时个个面色灰白,步履沉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往日里门庭若市、车马喧嚣的公主府,骤然变得门可罗雀,冷清得可怕。
    那些曾经围着她阿谀奉承、恨不能踏破门槛的官员们,此刻避之唯恐不及,仿佛公主府是染了瘟疫的绝地。
    连她最信任的贴身侍女云袖,每次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点进出书房,都能感受到廊下侍卫那毫不掩饰、如同实质般的锐利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让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萧景琰独自坐在书房中央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下几缕明亮的光斑,暖意融融。
    然而?她却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置身数九寒天的冰窖之中。
    她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紧绷,搁在案上的手却悄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状的痕印。
    她一生骄傲,自尊如同傲雪寒梅,恪守本分,谨遵君臣之礼,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心。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蒙受如此滔天的不白之冤!
    那检举信中所列「证据」伪造得极为高明,环环相扣,几乎将她逼入了百口莫辩的死角。
    更令她心寒如冰,如同被最锋利的匕首刺穿的,是皇弟那日在殿上看向她时,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深深疑虑的目光。
    那目光,比任何污蔑的言语都更伤人。
    孤立无援。
    前所未有的冷意,遍布全身。
    她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强压着翻涌的愤怒与悲凉?
    她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萧景琰睁开眼,眸光沉静却锐利如刀锋,迅速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她试图通过以往苦心经营的一些暗线传递消息,以期扭转局面。
    然而笔墨未干?前去探听消息的心腹便脸色煞白地匆匆返回书房,几乎是跌撞着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禀告:
    “数条关键的线路已被无声无息地切断,余下的也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根本动弹不得。”
    一股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无力和熊熊燃烧的愤怒,如同铁钳般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将笔掷于案上,墨点飞溅,在洁净的宣纸上晕开一片绝望的污渍。
    她几乎可以清晰地想象到,若这莫须有的罪名最终被铸成铁案,等待她的,绝不会是简单的幽禁深宫。
    一杯色泽诱人的毒酒,或是一条冰凉刺骨的白绫……这才是最终的归宿。
    府邸之内,气氛已然压抑到了极点。
    仆从们低着头,屏住呼吸,沿着墙角根匆匆行走,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生怕一个细微的响动便会惹来灭顶之灾。
    连廊下的雀鸟似乎都感知到这不同寻常的凝重,叫得格外小心翼翼。
    在这片令人窒息、几乎要将人碾碎的低气压中,唯一一个显得格格不入、「不受影响」的,大概只有那位驸马爷谢知非了。
    日上三竿,西苑才传出动静。
    谢知非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长发,打着慵懒而夸张的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踱出房门。
    她照例变着法子想溜出府去找乐子,仿佛府邸外即将坍塌的天幕与她毫无干系。
    走到府门前,果不其然被佩刀侍卫伸手拦下。
    “哎哟!”谢知非夸张地往后一跳,像是被烫到。
    随即她叉腰站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不满和抱怨,清晰得足以穿透半个府邸:“干什么干什么?”
    凭什么不让爷出去?
    天天关在府里,闷都闷死了!你们这些木头桩子懂不懂什么叫及时行乐啊?”
    她?手指几乎戳到侍卫冰冷的铠甲面上,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主院书房的方向,声音越发响亮?
    “你们知不知道「怡红院」新来的那位头牌姑娘,等爷去捧场等了多久了吗?再不去,美人儿的心都要等碎了!”
    那尾音拖得又长又腻,充满了浪荡子的轻浮。
    这声音如同粗糙的砂纸,清晰地摩擦着传到书房。
    萧景琰猛地闭上眼,额角那根淡青色的血管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动了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都到了这种火烧眉毛、府倾巢覆的生死关头了。
    他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不知死活的模样。
    除了添乱,惹人嫌恶,引得那些监视者更多猜忌,简直毫无用处!
    巨大的失望和烦躁淹没了她。
    她甚至懒得抬眼吩咐人去管束西苑那位,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门口的侍女退下,任由谢知非在西苑闹腾。
    眼不见,为静……
    萧景琰没有看到,也不可能看到……
    当谢知非被那群铁面无情的侍卫毫不客气地「请」回西苑,厚重的院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
    她脸上那刻意营造的、夸张到近乎滑稽的抱怨神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她脸上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眼神里那种玩世不恭的轻佻光芒也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冷沉与锐利。
    她并未立刻回房,而是状似无聊地倚在窗边,双臂随意地搭在窗棂上,下颌搁在手臂上,懒洋洋地「观赏」着院墙外的风景。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府墙外那些按固定路线巡逻的侍卫身影,以及墙角、树丛等不易察觉的死角。
    那看似慵懒散漫的视线,却在每一次扫视时都变得异常专注而精准……
    如同猎豹在观察羚羊的轨迹,默默地将府外侍卫的换防规律、监控视线的薄弱之处一一刻入脑海。
    阳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一半明一半暗,那暗处的眼神,冷静得令人心悸。
    夜,越来越深。
    厚重的云层吞噬了星月,沉沉的黑暗如同墨汁般泼洒下来,将公主府紧紧拥抱,府内府外一片死寂。
    正是万籁俱寂的午夜子时。
    一道几乎与浓重夜色完美融为一体的纤细黑影……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灵猫,悄然出现在西苑靠近后巷围墙的一隅。
    黑影全身包裹在便于行动的深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警惕寒光的眸子。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片刻院墙外的动静。
    确认安全后,足尖在墙角的假山石上极为轻盈地一点,腰肢发力,身体便如一片失去重量的羽毛般向上腾起。
    她的动作流畅迅捷,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双手准确地攀住冰冷墙砖的缝隙,双臂微曲发力,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高墙。
    伏在墙头,她再次凝神扫视下方漆黑狭窄的巷道。
    确认空无一人后,才如同真正的狸猫般,蜷身、下落,足尖触地时仅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随即身形一晃,便彻底融入了墙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再无踪迹。
    第9章 chapter 9 暗流涌动?
    西苑的门槛仿佛被谢知非踏出了新的含义。
    接下来的几天, 这位名义上的「驸马爷」似乎以一种近乎荒诞的安分姿态,彻底蛰伏了下来。
    若非要给这种安分下个定义,那便为「软禁生涯里的娱乐至上」。
    “开!开!开!”震天的吆喝混杂着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 几乎要掀翻西苑的屋顶。
    谢知非一脚踩在矮凳上, 月白色的锦袍下摆随意撩起掖在腰间, 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
    她面上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餍足醉意,眼尾微挑,目光却如鹰隼般在围成一圈、战战兢兢又难掩兴奋的小太监们脸上扫过。
    指尖一枚金叶子滴溜溜转着, 闪烁的光芒晃得人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