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郁衍看着他的反应,从意识库里调出刚才几秒前的回放,紧接着视线下滑,落在他捂住的手上面。
    扫描的虚拟字跳出来,清晰告诉他宣阳手上的温度已经变低。
    郁衍目光闪了闪,什么话都没说,将捂着的这只手放回床上。
    “干嘛!”因为刚才情绪激动,宣阳头已经很晕了,但还是冒了头,两眼冒金星不管不顾地喊,“我热着呢,你赶紧捂一捂,给我整冷点。”
    就像某种心灵感应,在手被松开的一刻,他就莫名肯定,郁衍一定是发现了。
    郁衍脸上没什么情绪,起身将新买的椅子拖过来,淡淡问:“体温34.2,你觉得热?”
    宣阳话音哽住。
    郁衍内心摇摇头,落座在椅子上,一副要守着人的架势,用命令的口吻道:“闭眼,别瞎想。”
    宣阳有点不甘心,还想做点什么,但郁衍照顾人时自带着一种魔力,等宣阳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闭上眼睛。
    视线黑了,转动的脑子却没停。
    他一边头疼,一边恍恍惚惚又想到个问题:他不想破坏郁衍和原主真挚的感情,但他顶着过去宣阳的身体,远离郁衍,对郁衍就公平吗?
    在郁衍眼里,他们一直是一对,曾经的竹马恋人终于知道自己身份,眼看要相认,没想对方反而远离。
    再想想以前,郁衍是为了原主才接受改造,做的已经够多了,又有什么理由去怨他?
    宣阳心里又酸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情绪起起伏伏,直接让埋在被窝里的脸蛋冷汗涔涔,心中也生出了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和虚脱感,像灵魂都要被抽走。
    浑浑噩噩间,宣阳晕睡过去。
    这回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就是宣阳,回到小时候生病,好像很严重,小手背被针扎得大哭。那时的郁衍像个小老头,一板一眼地告诉他,哭也没用,改变不了疼的事实,只会让自己力气耗尽变得更痛更累。
    小宣阳的哭声更响亮了,小郁衍面无表情,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根棒棒糖,直接塞进小宣阳嘴里。
    被竹马的无情刺痛,小宣阳也怒了,一边哭着咬棒棒糖,一边半个身子扑倒在他身上,仗着自己是病号,在小郁衍耳边囔囔叫着不停。
    最后小郁衍被烦透了,小宣阳笑了。
    宣阳一会儿是小宣阳,一会儿是第三视角看着他们,跟着小宣阳一起哭,在梦里哭。
    直至梦境散开,他仍旧未醒,在黑暗中不禁想,他为什么不是宣阳?宣阳真的有两个人吗?
    宣阳打了个激灵,被这个想法吓醒。
    黯淡的月色入眼,时间已经来到夜晚,或许是因为输液的缘故,宣阳睁眼的瞬间就清醒了,只是脸上全是汗。
    他喘了口气,视线转向外侧。
    出乎意料地,身旁没有郁衍身影,宣阳顺着地面的倒影看向窗户,发现郁衍躺在了窗下的单人床,手背盖住脸,也不知道在睡觉还是在联网处理事情。
    手背的针已经拔了,还贴着止血绷带。
    宣阳仰头看着郁衍身影,目光又是一阵恍惚,不禁在心里呼唤。
    “系统。”
    “我在。”机械音很快冒出来。
    宣阳睫毛颤动,内心犹疑,“这真是一个游戏吗?”
    “当然。”系统语调悠扬。
    宣阳被窝下的手捏紧,又问:“那为什么会是我,游戏里的这个人也叫宣阳,我也叫宣阳,我们甚至连长相都差不多,我……”
    “宿主,您忘了吗,原主的相貌与名字,是根据您进行的更改。”
    系统声音忽然变得亲切,就像长辈一样,又说,“请您谨记,您是一名玩家,游戏里您可以随心所欲。”
    宣阳没有回答,尽管这样强调,他还是无法将自己与原主混为一谈。
    他有属于自己的父母,父母哪怕常年不在身边,但都很爱他,他不是那个被黑暗逼疯的原主。
    只是记忆作祟。
    第56章 chapter54 我们
    宣阳昏昏沉沉乱想一夜,紧绷的神经让身体无法恢复,第二天醒来时,他仍是头疼发冷,经常喘不上气。
    更严重的是,哪怕输液用的药物,将读取过的实验者记忆模糊,很大程度减轻了混乱感,但重启前那场大规模屠杀的记忆仍未抹去。
    他内心时不时会伸出一股躁动感,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催促着他去杀人,去做坏事。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两日后,到了要见市长这一天,仍是没有好转。
    清晨七点。
    “穿上。”伴随一声简短命令,宣阳手上一重,就多了件深褐色夹克。
    此时他坐在床边,身上已经套了郁衍之前给的恒温作战服,外面还裹了件厚重的米白毛衣。层层叠叠的衣物让他微微发热。
    “太厚了。”
    宣阳有些不自在,摸着崭新的夹克皮料,目光转向窗户,“我穿这些够了,再多要出汗,随便找件薄……”
    “室外冷。”郁衍打断他,站在床前,面无表情看着侧脸,“输液有副作用,你体温随时会骤降,穿上。”
    窗玻璃只显示郁衍模糊的轮廓,看不出表情。
    听着毫无起伏的语调,宣阳一阵心烦。
    从昨天开始,郁衍就恢复成少言寡语的模样,除了必要沟通不会和他说话。
    但只限于不说话!
    行动上,郁衍越来越亲密。会强硬的主动扶他去厕所,非要给他喂饭喂水,和自己挤在一张床上,甚至刚才还要给他扎头发。
    透过镜子,看着自己半扎起来的金发,宣阳一声暗骂,郁衍简直活成了他的保姆兼爹妈,再联想到他和原主小时候,更加心烦。
    忽然,手上一轻,再回过神抬头,就见郁衍已经抖开衣服,俯身逼近。
    “你干嘛!我自己穿就行!”宣阳连忙伸手去抢。
    郁衍懒得废话,攥住宣阳手腕往袖口里送。
    力气很大,速度也快,宣阳浑身软绵绵,根本招架不了,挣扎的两三下间,衣服就套到了身上。
    “够了!”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宣阳几乎是吼了出来。
    嗓音太大,直接炸响在耳膜,吓得黑猫一下蹿进床底。
    郁衍动作顿住。
    趁着这一空荡,宣阳扯回衣领,瞪向他道,“我有手有脚,用不着你帮忙!”
    明亮的双眼就这么怒视过来,还带着微微的委屈。
    郁衍垂眸注视着,慢慢将唇抿紧,过了两秒,什么都没说,往后退了一步。
    从昨天开始,宣阳说话声越来越大,情绪也变得急躁,焦虑。他清楚,这是不同记忆融合的结果,因此只感到内疚以及……无力。
    他不知道他们再该怎样回到从前,甚至后悔以前非要装作陌生人。
    房间迅速变得暖和,安静。
    宣阳见郁衍这样沉默,内心顿时又后悔起来。
    他吼郁衍做什么?郁衍又没做错什么,自己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内疚和不安很快取代愤怒,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宣阳眼神闪躲地弯下腰,打算弯腰系鞋带。
    然而这一弯腰,眩晕感就直冲脑门。
    一只手伸过来,从眼底轻轻夺过鞋带。
    “我来吧。”郁衍声音比刚才冷淡些,“市长还在等你,别浪费时间。”
    这句话,成功叫停所有情绪。
    蓦地,宣阳安静了下来。
    关键时刻,他不该再想有的没的,应该去想接下来怎么面对市长,怎么问出真相。
    他不该在这时候矫情。
    就这么想着,黑猫忽然跳上床铺,偏头蹭了下宣阳衣袖,伏着身体爬到膝盖上。
    视线被一团黑色取代。
    看着这只猫,宣阳目光颤动下,情不自禁抚了抚猫的背脊。
    见市长之前,还要把它送去郁衍的公寓。
    想到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宣阳心里多少有些难过。在他心里,小黑变成了两个,一个在重启前死去,一个是重启后安然无事的黑猫。
    死去的那一只永远留在了记忆和心中,他将对它的惋惜与爱寄托在这只复活的黑猫上,因此既希望它安全,又有种浓烈的不舍。
    郁衍早已系完鞋带,将宣阳表情尽收眼底,一言不发地起身将人扶起。
    宣阳不再抗拒,抱着猫,和他一前一后离开。
    浮空车早已在天台等候。
    郁衍没有骗人,到了室外,宣阳就不觉得热了,哪怕穿了几层衣服,仍是控制不住发抖。
    但他不愿再示弱,抱着黑猫,默不作声忍着。
    所幸,浮空车里有暖气,他没有冷太久。
    *
    上城区一共有两条著名大街,一条是超级公司齐聚的皇后大道,另一条就是市政厅所在的国王道。
    而郁衍的公寓,就在国王道上,离市政厅只有一步之遥。
    浮空车迎着飘落的全息花瓣,从天空落到一栋公寓顶层的户外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