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因为卢微白和他差得实在太多了,简直天上地上,他伊逑方是名门望族出来的贵公子,而他卢微白只是一个农户的儿子,他伊逑方是天赋极佳的修炼人才,而卢微白却是各方面都愚钝,慢别人好几拍的榆木疙瘩。
    如果,卢微白没有和他同一个师父,伊逑方或许还不会这么不待见他。
    可偏偏,卢微白和他有同一个师父,算是他的师弟。
    什么东西?也配和他站在一起?和他一起叫那个人师父?也配,叫自己“师兄”?
    所以在这个时候,面对卢微白,伊逑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和嫌弃。
    一次又一次地捉弄着才十来岁的卢微白,至于是十一岁还是十二岁,伊逑方可不记得。
    这一次也不例外,伊逑方也参与了。
    本来这一切都应该是很有趣的。
    可是这一次,看着如此狼狈的卢微白,看着在那泥潭之中呆愣愣的卢微白,看着卢微白那双透过水草头发直直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年幼的伊逑方没有深究。
    “不,”他只是听见自己开口,听见自己笑,“好笑。”
    这样的卢微白,他很满意——就像是,烂泥里的狗。
    无法挣脱的,只能凝视着他的,狗。
    “……有点发热。”
    伊逑方有些迷蒙地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刚把手从自己额头拿开了的卢微白。
    “呜,我不知道郭师伯身体这么差,他不是师伯吗,呜呜,我就,就昨天忘记多添点炭火了,师父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呜呜……”旁边胡云抽抽搭搭的声音听得他本来就有些烦躁的脑子更疼了。
    想轰人出去。
    “不是你的错。”
    但是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卢微白却精准无比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什么,吃起来和糖豆差不多,但和他以往吃过的那些甜得发腻的糖豆都不一样,酸酸甜甜的。
    堵住他话头的同时,也让他心里舒坦了不少。
    卢微白还在耐心地哄胡云:“人是我带回来的,出了问题也是我的错,你不该把责任都放在你身上。”
    他将伊逑方只得了一颗的糖豆,都给了胡云,整整一袋:“别担心,你师伯没事,去你琼玉师叔那儿给我拿点冰灵果来好吗?”
    “……嗯。”得了糖袋还莫名被夸的胡云这才抹了眼泪,迷糊地往外走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哄孩子。”吃了一颗糖,感觉没有那么虚弱的伊逑方忍着脑子里昏沉的感觉,浅笑着开口。
    “本就不怪他。”
    是伊逑方的伤口发炎了,按理说,伊逑方被他卢微白带回揽镜观,每天胡云都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卢微白还每天都用灵力帮着伊逑方吸收漆翥堂给的丹药,这样的皮肉伤早该好透了,可距离漆翥堂来,又是五六天,却还是只好了部分,那些伤筋动骨的地方暂且不提,就连大一点的口子,到现在连痂都没结利索。
    卢微白再看不见胡云的影子才将目光放在伊逑方身上,上下地看了一遍,才开口:“你,不要趁我不在把伤崩开。”
    虽然很令人费解,但即使迟钝如卢微白,也早就确定答案了。
    伊逑方听他说出自己独处时的行为,并没有多少被人抓包的不自然,也没有回答卢微白,反而又问了一遍不知道已经问过多少次的问题:
    “你为什么救我?”
    第5章 糖与酒
    大概是因为刚才昏沉的梦境让伊逑方再一次想起自己年幼时对卢微白的所作所为,那么清晰,让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自己这样的人,这样的师兄,值得卢微白这么费心费力地照顾。
    虽然卢微白是同年入门几人之中,各方面资质都比较差的,天赋比不上莫晓鹤,韧性比不过计平安,聪慧比不过他伊逑方,但却是他们几人之中,最老实的,一步步走下来,到如今,也算撑出一点属于他自己的事业。
    相比之下伊逑方就显得很是不够看了,他早年在揽镜观的时候,修行进度是比别人快上许多,但自从他们十七八岁第一次下山历练之后,他想赶上莫晓鹤和计平安就显得有些吃力了,之后又因为他自己的家世,早计、莫二人离开揽镜观,修为就更是停滞,以至于十年后他们三人再汇首之时,他竟是得同别人一起唤他们二人一声“仙君”,更罔论后来他招惹计平安,算计莫晓鹤不成反倒自食恶果的种种?
    非要说,他大概就是昔日的幼虎,结果在时间和命运的安排下,长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病猫。
    他甚至觉得,卢微白在路边捡回来一只真正的猫,都比把他捡回来要好。
    但卢微白的回答一如既往:
    “同门之谊。”
    要不是伊逑方嘴里还有这家伙刚塞给自己的糖,伊逑方真想质问他,说这种话他自己到底信不信?
    算了,卢微白怎么说,就让他这么说吧。
    毕竟他们之间,似乎又真的只有那点卢微白说的“同门情谊”关系了……
    “手。”
    思绪飘远的伊逑方听见卢微白似乎这么要求,下意识地就要将手从被子里递出来。
    结果刚准备动作的时候,反应过来:“做什么?”凭什么听你的?
    “上药。”
    “我自己来……”
    “我不相信一个把自己伤口反复崩开的人。”
    “……”
    伊逑方到底还是把手递出来了。
    如今他的身体亏空得厉害,偏偏修者的根底又没有丢干净,一般的灵药他受不住,只能这样慢慢将养。
    不得不说,卢微白算是把他养得比较好的了,虽然没好多少,但到底是近两年,他难得舒坦的一段时间了。
    卢微白上药的动作很轻,和他高大的身形和宽大的手掌一点也不符合,伊逑方看着他认真给自己上药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没有了?”
    正在认真上药的卢微白似乎被伊逑方的突然开口吓到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伊逑方后,又低头上药。
    伊逑方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他刚刚好像从卢微白抬起来的眸子里,看出一点惊惶的味道。
    但怎么会呢?
    “什么?”直到卢微白反问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话了!
    他只是有点想要,因为味道还不错。
    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他并没有打算就这么说出来的。
    他怎么就说出来了,这下,卢微白不就知道自己居然还惦记那颗糖,甚至开口问了吗?
    这简直,就像他在问卢微白要更多的糖一样!
    “没什么,另一只手也要上药?”
    卢微白看他难得这么配合的样子,有些迟滞地点头:“嗯。”
    等第二只手和手臂上的药上到一半的时候,反复思考,将前前后后自己和伊逑方的所有互动都理了一遍的卢微白这才想明白,伊逑方问的,是自己刚才怕伊逑方发脾气喂的那一颗糖。
    卢微白摸出一颗漆翥堂给的丹药来:“你想早点好,就不要做这些。”
    伊逑方能下床之后,几乎每天都要到外面看一看,可见,伊逑方,是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卢微白对这件事很清楚。
    伊逑方接过药就吃了,经过一个月,他已经可以确定,卢微白这个没脑子的,是真的没有一点要报复自己的心思。
    但这就更奇怪了。
    “如果你还没走下山就又倒了,我就得又把你带回来,很麻烦,所以不要做这种事了。”
    真是难得听卢微白说这么长一个句子,伊逑方觉得有些好笑:“别把你当师父的派头放在我这儿来,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嗯。”
    “那糖,”蹲了一会儿,卢微白似乎斟酌着开口,“本就是带给胡云的。”
    他确实没有了。
    “……”觉得丢人,又不得不承认心里确实有点失落的伊逑方:该你闭嘴的时候你话怎么这么多?
    “放在揽镜观外,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照顾自己?”比伊逑方和卢微白两个人加起来还洪亮的声音远远地从门外传来,还带着数落的味道,“你也是,一天到晚,屁大点事就哭哭哭,还能不能长成一个根正苗红的男子汉了?”
    紧接着就是他们还有点熟悉的声音:“师父,我在这儿,你说话能不能文雅些?”
    漆翥堂、琼玉,领着哭唧唧的胡云进来了。
    “师父……”卢微白欠身打算行礼。
    “行了,一天到晚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一点也不如小时候可爱。”漆翥堂在他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免了他的礼,“不听劝,有你哭的时候。”
    “嗯。”卢微白一副随便怎么说教的姿态。
    “琼玉。”
    “喏。”被叫到的琼玉直接抛给卢微白一个小袋子。
    卢微白把小袋子放在伊逑方的额头上,温凉的感觉,身体多余的,让他难受的热,似乎都在一点点地被这个小袋子吸走,从而回归到一个非常舒适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