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似乎颜木珩一时也不能理解这阵突如其来的反感,只是身体率先诚实地做出反应,紧接着,他想起了昨夜种种。
    然而此时的心境完全不同以往,那些肢体纠缠和缠绵纷纷化成利剑,在内心戳刺的同时也在嘲笑着提醒他:之前的你不过是欲望的奴隶,折服于欲望的你是多么的无用狼狈,伏在无欲身上的你和索求无度的野兽也没什么两样!
    他能清醒地感受到情绪在不受控制,也浑身冷汗地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其实这份厌恶更多是对于自身的,只是大脑狡猾地将它投放到无辜的无欲身上,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作为身体的主人,他现在根本无法轻易撼动大脑的狡猾。
    仿佛他的身体里凭空多出一种本能,轻而易举逼他去遵循。
    迟廷青慢慢撑坐起身,努力忽略身后传来的异样感受,依然挂着一点忘记收回来的笑,自认平静地出声询问:“你……好了吗?”
    其实他还想问:“你讨厌我了吗?”
    但忍住了,不敢问出口。
    第41章 明天就出发
    颜木珩罕见地无言以对,光是控制心里那股立刻掀被子下床远离这个房间的冲动,就已经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
    “应该是好了吧?”迟廷青尴尬又逞强地露出笑容,几乎是在自问自答,“好了就好……”
    先落荒而逃的那个人是迟廷青,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他根本不敢多看颜木珩,也无法继续在这张床上久待,他匆匆低头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忍着复杂情绪留下一句“我先回房间了”,便快步离开。
    颜木珩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很快地在眼前消失,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心里诡异地生出松了一口气的轻快,但更深处,又生出微弱的不快。
    他一动不动地琢磨许久,终于琢磨出后者的原因——他不想眼睁睁看着迟廷青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地跑掉。
    刚起了个追出去看一看的念头,那股厌恶感忽然气势汹汹地喧嚣起来,顷刻间就将这念头给镇压回去,颜木珩清晰感受到脑子里冒出一句“眼不见心不烦”,抬手用力地捏捏眉心。
    好像分裂出了两个人格一般,颜木珩一时间无法和风细雨地处理好脑子里打架的两个想法,不知道耽搁了多长时间,等他走出房间时,迟廷青已经坐上司机的车,回学校去了。
    在出发之前,他告诉了长辈们颜木珩应该已经痊愈的好消息,看着大家脸上激动雀跃的喜悦之情,他也跟着笑起来,只是依旧难掩心中愈加泛滥的酸涩,怕继续待下去会失态,他忙以不好请假太久要赶回去上课为由,不等颜木珩下楼,就急匆匆走了。
    回到寝室,迟廷青也没办法静下心来看书,他愣愣看着桌上那颗养得越来越好看的多肉,忍不住回想和颜木珩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正想得出神,忽然身后传来动静。
    符阅走过来,意外地看他一眼:“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迟廷青连忙收好表情,留意到符阅刚放下的画具,心不在焉地没话找话,“你去写生了吗?”
    “对啊,”符阅将画了大半个上午的画拿起来给迟廷青看,“湖边的桃花开了。”
    迟廷青隔空一指画中桃树下站着的人:“这个是你发挥想象画的,还是真实的?”
    “当然是真实的,”符阅得意地一挑眉,“经过我的不懈努力,我哥总算不在意那些顾忌了。”
    符阅已经大四,早就做好了考研的准备,因此仍然住宿,迟廷青和他也当了两年左右室友了,关于对方的事情彼此多少都知道一些,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迟廷青衷心地说:“挺好的。”
    看他兴致不高的模样,符阅收起自己脸上的笑意,正色问:“怎么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木珩哥的情况变严重了?”
    “没有,”迟廷青摇头,放低了声音,“他好了。”
    符阅愣了愣:“真的吗?那这是好事啊。”
    话音刚落,他的神色忽然落寞下来,寒韧哥和木珩哥都痊愈了,而他哥……
    合欲和双欲有无欲可以做解药,而口欲却不行,如果没有根治药,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迟廷青也沉默了。
    符阅强迫自己别想那些不好的事情,忙追问:“那你哥好了之后也还会继续研究根治药的吧?”
    “应该会的。”迟廷青谨慎地说。
    符阅点点头,但显然有点心不在焉了。
    这下,寝室里的两个人都心事重重了。
    然而没过多久,这间宿舍就只剩迟廷青一个人了——符阅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他不打算考研了,转而实习去了。
    但让人大感意外的是,他实习的地方不是任何和美术有关的,而是和他专业风马牛不相及的研究所。
    没错,是颜木珩的研究所。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颜木珩的,反正如愿当上了颜木珩的助理,从零开始。
    对于他这个多少带了点冲动的决定,他哥符阆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两人吵了好几架,符阅执拗起来符阆这个当哥的也奈何不了什么,最后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由着他去,同时操心地拜托颜木珩多担待。
    迟廷青没有猜错,颜木珩即便自己痊愈了,也没有放弃继续研究。
    其实摆脱欲症后的颜木珩没怎么变,除了面对迟廷青时……他会克制地保持距离,也会尽量不与迟廷青对视,话也变少了。
    他越这样,迟廷青就越执着地要去看他的眼睛,直到每次都被他眼中流露的那一丝厌恶刺伤为止。
    似乎是为了补偿,家里长辈都加倍地对迟廷青好,就差将他捧在手心上了,迟廷青更希望他们还像之前那样,但也明白过去回不去,他只好减少回家的次数,由之前的一周一次改为半月一次。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小半年,直到迟廷青开启实习之旅。
    几乎和符阅不相上下,他所选择的实习工作一开始也遭到了反对,还是多方反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不太赞同。
    “虽然是正规的公办学校,但那个地方真的太偏远了呀,万一遇到什么事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怎么办?”木喻希心有余悸地说。
    “而且你主修的是经济学,去家里的公司实习是最佳选择,先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好吗?”颜裴振也劝。
    迟廷青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但坚定地一锤定音:“我已经报好名了,明天就出发。”
    这个决定要从他看到那则招聘书说起,那时迟廷青的确在犹豫该何去何从的问题,他不想离颜木珩那么近了,与其一次次出现他面前增加他的厌恶感,不如拉远距离,也许他还能记得一点自己的好……
    于是当他在校园网众多招聘中看到那个离辞都千里远的山区支教时,他心动了。
    迟廷青只在选修通识课上学过教育学相关的知识,以及参加过一些志愿者服务,抱着试一试的希望,他面上了,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对方得知他还会手语,更是表现出怕他不来的急迫。
    他很少这么油盐不进地坚持,甚至特地在临出发前才和长辈说,见实在劝不动,木喻希和颜裴振也只能尊重他的决定。
    就这样,趁着颜木珩出差参加交流会的间隙,迟廷青坐上了前往大响山的车,奔赴他的实习工作去了。
    第42章 云竹镇
    初秋的云竹镇气候正好,不燥也不冷,一辆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在依山而开的九曲连环的公路上。
    车内载着数名乘客,其中有显得格格不入的四男两女六名大学生,大家的身体不约而同地随着每一次的急转弯左摇右晃,几乎各个面如土色。
    坐在副驾驶的刘老师十分担心他们会打退堂鼓,努力地回头解释:“这里的路开凿不易,山太多了,没办法一马平川,大家再忍忍哈,就快到了。”
    迟廷青有点晕车,最初还能靠手腕处的香水味驱散一些困顿——那是木喻希送他的生日礼物,也是出自她手的限量款,不要钱一样足足选了六瓶做套装,其中有一瓶和颜木珩身上的味道很像,迟廷青就习惯将它带在身边。
    但舟车劳顿许久,香味渐渐散了,而中巴车的味道实在势不可挡,迟廷青无奈地将脸转到一边,去面向窗外吹来的清风,这才勉强抑制住不适。
    他知道此行会很艰苦,但这是深思熟虑下做的决定,他不会有什么怨言。
    “刘老师,你说了好几遍就快到了!”坐迟廷青旁边的男生哭笑不得地接话,他叫程锋,是六人中最高最壮的一个,一路上就属他能坚持和刘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了。
    “这次真的快了,”刘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过了这个下坡,最陡的这一段就结束了。”
    二十分钟后,中巴车又一次停下,这次总算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了,几人鱼贯而出,迫不及待地伸懒腰呼吸新鲜空气。
    经过高铁转火车转中巴的长途跋涉,穿过一重又一重山,他们终于来到了学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