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陆春棠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你还知道她是你女儿?五年里你来看过她几次?你进屋那么久,和小宝说过一句话么?”
    “我现在和你谈的是你女儿的将来,我是为了她好,你不要偷换概念!”
    “但你逼她做的那些事,我不觉得她想学。”
    陆茉莉幼儿园开始就被她妈逼着学各种技能,什么英语、钢琴、击剑,一周七天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外面奔波,她美其名曰要让茉莉进入“上流社会”,但小女孩其实很痛苦,她不明白学这些东西的意义,每天都过得不快乐。
    女人血红的蔻丹在桌上敲得“笃笃”响:“她年纪小她懂什么,将来长大了,我把她送到上层阶级,她就知道要感谢我了。”
    “那如果她不想混到你所谓的上层阶级里去呢?你从来不关心她在想什么?”
    “我说了,她年纪还小,她的意志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她是个人,是个独立的个体,你不能老是妄想去控制她。而且,你现在要把她带走,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为了她,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她的人生就会和你一样失败!”
    “好,我承认我失败,你说我失败可以,但茉莉的人生是不是失败,我和你说了都不算。”陆春棠捏紧拳头缓了口气,“算了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件事,我们本来价值观就不一样,现在说这些更没有意义。”
    陈珝气得眼眶通红,质问他:“什么叫没有意义,你觉得我是没有喜欢过你吗?我喜欢过,但是有用吗?你那些画卖出去几张!你老是让我等让我等!你努力过吗!我不要吃饭的吗!陆春棠我告诉你我太累了,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爱情这种幼稚的东西算什么,不如找一个能让我活得轻松点的。”
    “那你就去找能给你面包的人,我们从此互不干涉,不送。”
    陆春棠面有愠色。
    他虽然不同意她的观点,却也不想当着小孩的面再无休止地辩驳下去,只因她毕竟还是茉莉的母亲,毕竟也曾付出过自己的青春。
    问题的关键并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两人的需求不对等。
    但他也不想让步,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的女儿他要自己守护。
    女人气得抓起包就走,临走前放话,既然谈不拢那就法庭上见。
    门被用力甩上,陆春棠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在陈珝和陆春棠进屋的时候,沈殊差点控制不住也跟进去。
    阿婆和几个老邻居大概观察了她很久,等两人一消失,就把沈殊叫过去八卦。
    “啊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哦?”
    “我不知道。”
    “那是陆陆之前那个老婆啦。”
    边上有个老太太插话:“那他现在老婆是谁?”
    阿婆突然耳朵不聋了,飞快白了她一眼:“他现在没有老婆啦。”
    “总会有的。”
    “啊你不要打断我说话啦,你不知道哦这个女的当时跟别人跑还骗了陆陆一套房子!”
    沈殊很吃惊:“什么?”
    阿婆叉腰站在门口很气愤的样子:“就是他们离婚的时候哦,她把房子要走了!小孩没要!现在这个店是陆陆他爸爸去世前留下来的,陆陆是没地方去了,才会带小孩回来的啦。”
    “是哦,我记得陆陆刚搬来的时候,他女儿身体很不好啦,一直生病,陆陆哦就每天抱在手里哄她睡觉,从这头走到那头啦,一个晚上自己都没办法休息。”
    阿婆点头:“真的很可怜啊,他还不会做菜,自己跑来跟我学,我要帮他他也不愿意啦,什么都要自己做。”
    这事很常见,报纸电视里天天报道,但是沈殊很难接受它发生在陆春棠身上。
    很难过,没法设身处地去想他当时的处境。
    沈殊把视线投向对面。
    杂货店里屋的门开了半条缝,茉莉乖乖在门外趴着做作业,杂货店的电扇吱呀吱呀转。
    女人背对门口,看不清脸,陆春棠面色惨白,背绷得笔直坐在那儿,像尊佛似的一动不动,好像能这样到天荒地老。
    陆春棠好像一紧张就会变成小白杨。
    沈殊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他恨不能自己是小二,这样就能毫无顾忌地溜进去,哪怕陪在他身边也好。
    晚上沈殊洗完澡,坐在后院廊檐下擦头发。
    阿婆和阿公早早就睡了,阿一也倒了,只有小二精神倒好,往他身边一趴一起看月亮。
    今晚月色有点雾蒙蒙的,沾了点水汽,明天大概率会下雨。
    沈殊控制不住地想到刚才陆春棠难受的样子。
    他想给陆春棠发消息表达关心,打开聊天界面又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直截了当地问他还好吗?扛得住吗?
    说到底,再难过这也是陆春棠的家务事,和他沈殊又有什么关系?那个女的还是至少还是前妻,和茉莉还有血缘,而他才是个真正的陌生人。
    连朋友都算不上,连关心探望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沈殊第一次有点沮丧,他去厨房拿了罐啤酒。
    小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上“喵喵”叫。
    沈殊蹲下来撸他下巴:“今天你已经吃掉一整包酸奶块了,再吃要变猪了我警告你,变成猪就没有其他猫会喜欢你了。”
    小二似懂非懂,被摸舒服了一骨碌原地躺下。
    “你说你在外面这么高冷,春棠为什么还喜欢你?”
    比如那个女人,看起来气质不错,衣服鞋子也挺贵,而且最重要的是,气焰足够强。
    沈殊想破头也猜不到陆春棠居然会娶这样的人做老婆,他俩看起来就不是同类,他当初看中的是她什么呢?难道他就喜欢高冷嚣张的?
    “我也挺嚣张的啊,他怎么不喜欢我?”沈殊顿了顿,在心里纠正,“是暂时不喜欢。”
    打开拉环,“噗嗤”一声,啤酒喷得他满脸都是。
    第16章 温度
    沈殊花五分钟换了身衣服,敲开对面大门。
    茉莉一个人趴在外面的柜台上乖乖看书,沈殊问他爸爸在哪里,茉莉指指里面。
    内屋的门虚掩着,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陆茉莉好像习惯这件事了,她说:“爸爸就这样,不高兴就偷偷喝酒,一喝酒就哭。”
    “他经常哭?”
    “平时不哭啊,只有我妈妈来了之后才会哭。”
    沈殊沉默了。
    这一刻,他终于无比清醒地意识到,陆春棠之于他,已经不是什么一见钟情的对象,不是好感度仅停留在初级阶段的那种,可有可无的人,他的眼泪每一滴都像是把沈殊放在火上炙烤。
    又心疼,又嫉妒。
    这个能撩拨他情绪的人,竟然不是自己。
    他推门进去。
    屋里都是酒味儿,桌上七歪八扭地倒了很多空罐子,陆春棠趴在桌上脸朝墙壁一动不动,沈殊大了胆子凑近。
    他盯着陆春棠温热的侧脸,强忍亲下去的冲动。
    “陆老板,陆春棠,春棠——”
    陆春棠慢慢把头抬起来,他呼吸急促,眼尾到耳廓都泛着粉,脸颊有水珠顺着往下淌。
    沈殊把陆春棠脸上的泪花轻轻抹掉,陆春棠也没反抗。此时此刻陆春棠眼里没有焦距,像个玩偶一样任由沈殊摆弄。
    沈殊想去拧把毛巾帮他洗脸,还没迈开两步,背后的衣服就被拽住了。
    “别走,陪我喝酒。”
    醉酒的陆春棠带着浓浓的鼻音,语气是少有的任性,很可爱。
    沈殊哭笑不得:“没酒了,都给你喝完了。”
    陆春棠很不满意,皱着眉头扬声反驳:“不可能!我存了好几箱!”
    说着就摇摇晃晃挣扎着要起身去拿,沈殊赶紧把这醉鬼按回去。
    “你没事存那么多久干什么!明天我都给你没收了!”
    “不行!不许没收!是我的!”
    “好好好,是你的祖宗!我不抢都是你的,但你今晚真不能喝了啊乖。”
    陆春棠眨眨眼,终于放弃了挣扎。他颓然倒回软垫上,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男人……好爸爸……”
    “对不起……我真的很没出息……”
    “对不起……我真的很失败……”
    沈殊轻声安慰:“谁说的,你最好了。”
    “阿珝说的,我不会挣钱,不求上进。”
    沈殊想了想,这个阿珝大概率就是他的前妻了。
    “可是我不想变成那样啊,我不开心啊。”
    “我好难过啊……真的好难过啊……”
    陆春棠一遍又一遍地说,他醉得朦胧,醉得连鼻头都红了。
    沈殊的心尖上又是一阵刺痛,他像抱着个孩子一样轻轻抚着陆春棠的背哄:“怎么会呢?你已经很努力了,你看茉莉多可爱,又聪明,都是你的功劳。”
    说到女儿,陆春棠思考了一会儿,抓着沈殊的衣领凑近:“是不是?你也觉得小宝很棒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