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前方的老人高仰着头,最先灌完,随后对着海举起空掉的海碗,碗底残留的黄酒滴落到地面,身后九人同样一饮而尽,举起酒碗。
    音乐鼓点早已停下,陆锦一的心跳却仍然快速,敲击着胸腔,似乎要冲出来。
    仪式还没有结束。
    碗被收走,盛澜直起身,走到老人面前,弯腰接过绑着红布条的话筒。
    老人退下,站在最前方的人变成了盛澜。阳光下,男人肌肉的阴影更加明显,他举起话筒,一声长呼:“哎——”
    身后几人跟着应和,他开始唱歌。
    “渔家号子声声响,海浪伴着歌声长—— 渔网洒下鱼虾满,丰收喜悦满船舱——”
    盛澜一边唱,一边做出撒网,收网,摇橹的动作,连贯成舞蹈,后面的男人跟着唱,也跟着做动作。
    明明只有几人,却气势逼人。
    大海似乎真的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海风吹来,宽松的红绸裤灌进海风,缓缓鼓起,又落下,贴着他们的腿。
    渔歌反复唱着,舞蹈不断重复。就像是这里的无数渔民,唱着父辈传下的渔歌,用着父辈传下的捕鱼技巧,学着父辈年年祭海。
    充满希望与感激的仪式。
    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迎面而来的海风,陆锦一的眼睛有点酸。
    他们依海而活,靠海而生。
    他们对海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海洋回报给他们生存的资源。
    海洋贯穿了他们的一生,贯穿了他们的世世代代。
    银沙湾离不开海,银沙湾的人离不开海。
    太阳逐渐升高,时间接近九点,红毯上的男人们终于停了下来,排着队离开。
    “结束了吗?”陆锦一转头问李芷晴,身后的人群已经开始渐渐散开。
    “没呢,还有下一场,”李芷晴伸着脑袋张望,突然踮着脚挥挥手,“盛澜哥,这里!”
    陆锦一转头,看见盛澜朝他们走来,对方还穿着红绸裤,身上多套了件白色的背心,勾勒出肌肉线条。
    “我都看见了,很精彩。”陆锦一对盛澜微笑道。
    盛澜摸摸鼻子:“我就是个凑数的。”
    依照传统,祭海仪式应该由年轻的渔家男子参加,但这几年愿意留在银沙湾参加祭海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只能拉上盛澜这个厨子来凑数。
    盛澜靠着这副好嗓子,以及近三年来稳定的出场率,硬生生被升职到了领唱的位置。
    “我奶奶开了电瓶车来,我们俩先走一步,” 李芷晴挽着李清的手,“陆哥,你跟盛澜哥一起,他带你。”
    说完,李芷晴带着奶奶挤进人群,片刻就消失不见。
    陆锦一问:“然后要去哪?”
    “跟我过来。”盛澜领着陆锦一走到广场外侧的树下,那里停着一辆自行车。
    “下一场的地方有点远,我们骑车去。”
    说着,盛澜跨上自行车,拍拍后座,示意陆锦一坐上来。
    陆锦一迟疑了,他偏头看向附近,一个大男人让盛澜载着,感觉怪怪的。
    “这一片没有共享单车,”盛澜看穿他的想法,“快走吧,不然来不及了。”
    陆锦一只能点点头,跨上自行车后座。
    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起步,在缓慢前进的车流中快速穿梭。
    陆锦一随口道:“之前都不知道,你居然有这么大片的纹身。
    盛澜心里一紧,他本不想被陆锦一看见这些,真是逃不过……
    【??作者有话说】
    这种仪式沿海地区还挺多的,也有一点我个人的小架空。
    第11章 鸭子汁和白灼虾
    “嗯……是啊。”盛澜敷衍道,完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得快点了,我抄个近路,坐稳了。”盛澜转换话题,车把也随着话题一转,两人拐入一条小巷。
    离开了马路,车喇叭的嘈杂声音越来越远。
    自行车行驶在石板路的小巷上,陆锦一全身紧绷,生怕自己被颠下去,也忘了方才的问题。
    他悄悄伸手,两只手从下方抠住盛澜的座椅,艰难地寻找借力点。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突然冲出来几个孩子,自行车猛地急刹。
    陆锦一闷哼一声,没有任何防备,整个人向前一滑,结结实实地撞在盛澜的背上。
    隔着薄薄的背心,盛澜的体温迅速传来,陆锦一瞬间向后弹开,余温烧得他双颊滚烫。
    “小心点。”盛澜头也没回,继续上路,速度却慢了些。
    没走出多远,盛澜突然向后伸手,摸索几下后抓着陆锦一的小臂。
    陆锦一睁大了眼睛,任由对方抓着手臂,被放在他的腰上。
    “你抓着我吧,这边路不太平。”盛澜语气平淡,像是平时通知陆锦一开饭了。
    经过这么一遭,陆锦一也不好意思拒绝,伸出两只手,搭在盛澜的腰上。
    盛澜穿着的背心非常贴身,陆锦一本想抓着他的衣服,又觉得不太对劲,最后选择扶着他的腰。
    隔着棉质布料,陆锦一清晰感受到盛澜的体温,腰侧的肌肉跟着蹬车的动作发力,紧绷。
    两人无声地前进,他莫名觉得有些尴尬,开口问:“那个,我们要去哪啊?”
    “去鲸骨庙。”盛澜的声音有些沙哑,陆锦一觉得应该是方才唱歌唱的。
    “鲸骨庙?”他有些疑惑。
    “到时候看到你就明白了,”盛澜说,“拜完海,该拜神了。”
    两人抵达时,庙外已经站了很多人,红毯从庙里一直铺到外面的街上,李芷晴站在红毯旁,看见两人,兴奋地招手。
    “你先去吧。”盛澜背对着陆锦一停下自行车哑声道,“我去下厕所。”
    陆锦一应下,自己走向李芷晴。
    “你们俩来得还挺巧,应该快开始了。”李芷晴边说边向里面张望。
    “这里为什么叫鲸骨庙啊?”陆锦一还记着刚才的疑问,众人站在围墙外,他只能从不大的门中向里打量,什么都看不清。
    李芷晴说:“因为这庙里有鲸鱼骨。”
    陆锦一惊讶万分,那可是鲸鱼,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会不会他们说的其实是金鱼?
    清婆婆凑到他耳边道:“‘海出大鱼,长六丈,高一丈。’,鲸鱼搁浅后,那下颌骨啊,就被我们的祖先拖回来,建成祠堂,后来变成寺庙。”
    “今天祭海,没办法进去,下次有机会可以进去看,能看见鲸鱼骨的!”李芷晴说。
    话音刚落,庙里响起唢呐和锣鼓的声音,外面的人群也瞬间炸开。
    “开始了!”李芷晴低头打开挎包。
    盛澜怎么还没来……陆锦一回头看去,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找谁呢?”耳边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
    陆锦一被吓得小跳一下,盛澜是从另一边过来的,站在他侧后方,才没有被发现。
    人群拥挤,盛澜微侧着身子,胸膛贴着陆锦一的肩膀,热乎乎的,陆锦一缩了下肩膀,转头看向前方。
    敲敲打打的声音越来越大,队伍最前方的乐器队已经走出寺庙,紧接着是灯笼队和舞龙队。
    随后,是两个小女孩,明黄色褂子,用红头花扎着双丸子头,眉心点一抹红,手提着灯笼。
    再后面,就是祭拜的主角——妈祖像。
    四人扛着轿子,上面坐着妈祖,脸型圆润,眉眼微垂,慈悲又温柔。她的裙角刻着细浪,浪尖上方绕着小云纹,头顶的冕旒挂着淡蓝珠子。
    摇晃间,珠串轻动,像是溅起的水珠,端庄中又添了分灵动。
    李芷晴和李清不知何时各点了柱香,举在面前,微微鞠躬。
    看着两人虔诚的模样,陆锦一有些不知所措,他什么都没带。
    “没事,”盛澜的手搭在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她们家里有人出海,所以要点香祭拜,我们不点也没关系的。”
    温热的气息让陆锦一缩了下脖子,他学着盛澜的样子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等妈祖从面前经过。
    面前的锣鼓声渐远,陆锦一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下,是盛澜在提醒他,已经可以了。
    陆锦一抬起头,只看见队伍的尾端。妈祖被抬着走进一旁的居民区,她会被抬街过巷,接受供奉与祭拜。
    有人出海的人家,就会在门口挂上红布条,房门大敞,摆上瓜果香烛,妈祖经过,就会记住,保佑出海的人平安归来。
    身旁的居民陆续散开,一部分跟上队伍走进街巷,陆锦一转头看向盛澜,不知是否该跟上。
    四周嘈杂,盛澜凑到陆锦一耳边道:“我们不去了。”
    祭拜完妈祖,仪式告一段落,剩下的仪式针对即将出海的渔船和渔民,李芷晴的父母就在那,她载着奶奶,电瓶车很快开走。
    盛澜和陆锦一单靠骑自行车,规定时间内到不了码头,干脆放弃这个行程。
    不用急着赶路,盛澜没再拐进石板小巷,而是在平坦的水泥路上慢慢骑车,陆锦一坐在后座,不再扶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