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高大的,伟岸的,似乎从来都不会弯曲的身体轰然倒塌,压在了温锐身上。
    温锐被他砸地闷哼一声,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灯光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那些光在他眼前晕开,扩散,旋转,放大,缩小。他的脑海中一片眩晕。
    他伸手推了推商陆,小声呼唤:“老师?”
    商陆明明就近在咫尺,却不回应。
    “老师?”
    温锐的声音大了一些,声音开始发抖。
    “商陆。”他叫他的名字,“商陆!”
    商陆依旧没有回应,温锐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后来,几乎是在尖叫:“商陆!商陆!你起来啊!”
    商陆没有起来,但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拼命回应温锐的呼唤。
    温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片混乱中,有人试图拉开商陆,温锐尖叫着抱住他,手指在他背上摸到了一片温热黏腻。
    “这是什么……”他声音抖得厉害,“这是什么啊!”
    他举起自己的手,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红色。他的整只手都是红色的。
    手在发抖,于是那片红色在他的视野里也跟着抖。
    巨大的耳鸣声中,他听到纪南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正在责问魏柏宏——徐皓带了枪为什么不说?
    ……然后是乌从连的声音,他说商陆中弹了,他想先给商陆处理一下,但是拉不开温锐。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在面前形成晃动的黑影,温锐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反而更看不清了。
    他惊恐地抱紧商陆,脸埋在商陆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很快浸湿了商陆的衣服。
    商陆的身体动了一下。
    温锐哭了。
    他听到了温锐的声音,感受到了温锐的眼泪。可是身体又冷又沉,意识不断下沉,他拼尽全力挣扎着,终于浮上了水面。
    商陆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调动全部的力气,用手掌贴上了温锐的后背,轻轻拍打着:“锐锐,不要哭了,不怕,不怕,我在。”
    我哭了吗……
    温锐茫然地想着,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有人拉扯着他的手臂,想把他和商陆分开,那只手很有力,抓着他的手腕往外拽。温锐无助地摇着头,拼命收紧手臂。
    不要。不要分开。不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他张开嘴,想说“不要”,想说“求求你们”,想说“让我和他在一起”。
    可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最后,他“哇”地喷出一口血,身体软下来,手臂松开,头垂下去,倒在了商陆身上。
    ……
    商琰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医院的走廊这么长,灯光那么刺眼,照得人眼睛发酸。
    急促的脚步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回荡,商琰的呼吸声很重,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商陆进了抢救室,温锐已经醒了,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固执地守在门外。
    商琰早在电话里知道了前因后果后,恨不得当场拧断温锐的脖子。
    纪南风当然不可能让他动手,商琰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双目通红,拎着纪南风的衣领把他狠狠丢开,“这是我们家的事,你给我滚开!”
    “干什么!”
    就在纪南风被丢开的一瞬间,走廊里响起一道浑厚的怒斥。
    荣安志作为寰心区的区长,商陆在他管辖的区域中了枪,这可是不是件小事。
    来医院的路上,他的电话就没停过,上面的人在问,下面的人也在问。他接了一个又一个,他接了好几个电话,衬衣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到了医院,他看到商琰和纪南风在抢救室门口打起来,差点喷出一口凌霄老血,当场阵亡。
    “都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拉开!”
    要不是年纪大了不抗揍,荣安志都准备撸起袖子亲自上手了。
    旁边的人就等着来个能担责的人下令呢,荣安志一声令下,众人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控制住暴怒的商琰。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着商琰的胳膊,把他往后拖。荣安志也虚握住纪南风的手臂,“南风啊,你没事吧?”
    商琰挣扎着,声音嘶哑,“放开我!”
    他冲着温锐怒咆哮道:“白眼狼!狐狸精!扫把星!你为什么还活着!你当年为什么不去死!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纪南风挣开荣安志的手,走上前狠狠捆了他一巴掌。
    “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冷冷的,“就算商陆今天死在里面,那也是他心甘情愿的!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你!”
    商琰暴怒,奈何荣安志拉着纪南风的手没怎么用力,钳制他的两个保镖可是下了真力气。
    商琰挣脱不开,抬起长腿作势要踹人。
    荣安志走到中间,举起两只手打圆场:“商处长,你冷静,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商琰怒吼道:“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躺在里面生死未卜的人是我三弟!”
    “温锐!要是我三弟有什么事,我一定会让你——”
    “……”
    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人是纪南风。
    商琰已经来了这么久,他们在走廊里闹成这样,温锐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脸埋在膝盖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从商琰出现到现在,无论商琰说了多么难听的话,从始至终没有回应,也没有抬起过头。
    “温锐?”
    纪南风放轻脚步,走到温锐身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锐的肩膀。
    温锐的身体猛地一颤,头抬起来了一点,露出半张脸,神色苍白惊惶,眼泪把整张脸都打湿了,冲刷掉脸上干涸的血迹。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好像眼前没有任何东西。
    “温锐,”纪南风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开口时有些哽咽,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看看我。温锐!”
    温锐感受到面前有风拂过,眼珠动了一下,很慢,很迟钝,可他最后也没能看向纪南风。
    因为他不知道纪南风的方向。
    “是南风哥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
    纪南风读懂了他的唇语,靠过来,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温锐失去血色的嘴唇在他耳边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
    第75章 我不该回来的
    商陆背心中弹。
    子弹从后肩胛穿入,卡在肋骨之间,距离脊柱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取弹的手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终身瘫痪。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走廊里挤满了人。
    温锐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眶红肿着,睫毛黏在一起,脸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那些血迹有徐皓的,也有商陆的,被泪水冲刷出一道道痕迹,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双目半睁,瞳孔是涣散的,犹如两潭死水。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也听不见。
    从酒店到医院的路上,他还能听到一些声音,那些声音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完全全被切断了,耳边唯有尖锐巨大的轰鸣声,直穿脑海。
    现在他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身边有谁,不知道商陆被推进了抢救室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走,他要在这里等商陆出来。
    叶主任来了一趟,想带他去做个检查,他不肯离开,把自己缩得更紧,手指用力抓着手臂,指节泛白,指甲隔着布料嵌进皮肉,留下深深的红痕,温锐不觉得疼,或者说,他如今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来自身体的疼痛了。
    因为心脏痛到仿佛四分五裂,鲜血淋漓。
    就好像体内每一条神经都连接在了心脏上,不然为什么每一次心跳都会引发钻心刺骨的疼。
    温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恍惚,周围的吵闹,纷乱,不安,统统都被他屏蔽在外。
    他好像回到了五年前,海面上那个潮湿的夜晚。
    被商陆抛弃的不甘和仇恨化作了执念,支撑着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痛苦的日夜。
    可当名为仇恨的潮水退去,恨意不再滋生,一直以来支撑着他、不让他倒下的精神支柱轰然崩塌。
    知道真相的一瞬间,他好像被过去五年所有的执念反噬了。
    这一切算什么呢。
    那漫长的,充满刻骨铭心恨意的五年算什么呢。
    痛恨了五年的人,原来是不该恨的人。
    他没有被抛弃。
    商琰说得没错,他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五年前,他不相信商陆会保护他,为自己筹谋后路,跳海离开,害得商陆白白断了一条腿。
    五年后,他还是不信任商陆,以为靠自己就可以摆平徐皓。这一次,因为他,商陆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