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喝奶。”席松抿着唇,薄唇被他抿成一条直线,小青年垂着眸,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你刚刚怎么不跟我说,说了就不让你喝了。”
    看着席松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柏经霜于心不忍,撒了个善意的小谎:“没关系,不怪你,我刚刚喝的时候忘记了。”
    其实,这也不全然是个谎言。
    柏经霜最开始看见那杯咖啡的时候心中格外欣喜,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不能喝奶。
    直到喝进嘴里,久违的牛奶香气才让他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很多年没喝过奶了,说不定乳糖不耐受的毛病现在已经好了呢?
    于是柏经霜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喝了那杯咖啡。
    却没想到身体机能带来的副作用还是来势汹汹,胃里翻江倒海一个晚上,刚刚吃进去的饭也像一块石头似的顶着,不上不下,胀得难受。
    但柏经霜却觉得没什么。
    毕竟,这杯咖啡是席松为他做的。
    只为了他。
    厨房里的咖啡机年月久了,不怎么好用,想必席松倒腾了一个下午。柏经霜不舍得辜负他的一片真心。
    经过时间的沉淀,方才的不适感被缓解不少。柏经霜靠在沙发上,轻阖着眼闭目养神。
    席松在一旁缩着没了动静,只是不时很小声地吸吸鼻子,似乎正在愧疚之中。
    挺拔的小松树被冬日的霜雪打蔫了,周身都透着一股淡淡的低气压。柏经霜心有不忍,又一次出言安慰:
    “真的没关系,你下次要是还想给我做咖啡,不放奶就好了。”
    柏经霜正正看着席松,目光平和真诚,扬了扬嘴角,让霜雪融化:“明天可以给我做柚子美式。”
    席松看着他诚恳的目光,眨了眨眼,那点愧疚顷刻间消散了。
    “真的吗,你要喝吗?”
    柏经霜点了点头:“嗯,冰箱里还有柚子酱。”
    席松又笑起来,多云转晴: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话落,席松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看着柏经霜苍白的脸,眼睛眨了两下。
    “你晚上会不会还不舒服?我跟你一起睡吧,这样还能照顾你。”好像是觉得自己瘸着一条腿说这些话没什么信服力,为了证明自己,席松还单手从沙发上撑了起来,往前蹦了两下,“我现在可灵活了,可以照顾你了。”
    看着席松在客厅的地上蹦跶,柏经霜忍俊不禁,垂眸勾起了唇,答应下来:“好。”
    两个人各自怀揣着小心思,保守着一个对方都不知道的秘密,达成了这个互相妥协的约定。
    为了避免尴尬的情况出现,席松白天在家的时候已经挣扎着洗过澡了,所以此刻他只需要洗漱就好。
    架着一条腿蹦跶到卫生间,席松往漱口杯里接了水,挤好牙膏。
    薄荷的凉气在口中弥漫,味道却有些不对劲。
    这跟昨天的牙膏不是一个味。
    席松刷牙的手一顿,伸手去摸刚刚挤的牙膏,“蒲地蓝牙膏”五个大字映入眼帘。
    怎么换牙膏了?席松疑惑着,他依稀记得昨天用的牙膏还剩大半管。
    席松继续着刷牙的动作,另一只手将牙膏翻了个身,目光扫在背后的说明书上。
    【功效:缓解治疗牙周炎、牙龈出血、牙齿敏感等症状。】
    席松原本没在意,可当他吐出嘴里的牙膏沫时,看见了那一道鲜红色之后,愣在原地。
    他不愿意自作多情,却又不受控制地想着——柏经霜知道他的牙龈总是爱出血,于是专门为他换了新的牙膏,对症缓解。
    是这样吗?
    别样的薄荷味混合着淡淡的中药气息,掩盖了大半的血腥味。
    如果这样,那是不是说明……
    席松忽然窥见冰山的一角,并不只是留在冰面上的那些,而是掩埋于海洋深处的,从未见过风的一个角。
    捏着牙刷的手不自觉用力,指尖泛白,被挤压的血液好像都流向心脏,迸发出一阵隐秘的、难言的欣喜与雀跃。
    席松飞快地漱了口,又随意地搓了一把脸,甚至连脸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干。
    一瞬间,席松都想冲出卫生间走到柏经霜面前,问问他,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可当席松要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又顿住脚步。
    这份欢欣雀跃,就好像是孩子看见了橱窗里喜欢的玩具,却不能立刻买下。于是孩子只好一点一点地积攒自己的零花钱,一边攒钱还要一边担心玩具会不会被人买走。
    忽然有一天,孩子发现,橱窗里的玩具还静静地摆在那里,自己也攒够了钱。
    于是孩子很是高兴地去买下了那个自己喜欢许久的玩具。
    可是席松不是孩子,柏经霜也不是玩具。
    仅靠着心理暗示,大概也不能确定柏经霜真正的想法。而且,还会有可能吓到他,那样即使柏经霜对他有好感,或许也会被他的莽撞和唐突吓退。
    席松于是沉默地站在卫生间门口,思索良久,还是压下了内心的冲动。
    事到如今,相处的机会还多,先保守地试探一番,也没什么不好。
    席松做了这个决定。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才走出卫生间,挪到了柏经霜的卧室。
    柏经霜正半倚着床头看手机,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抬起了头,轻声询问:“洗漱好了吗?”
    席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顺手试探自己脸颊的温度:“好了,你去吧。”
    嘴里残存着一丝薄荷味道,席松看着柏经霜直立起来的身影,心下一动,让话拐了个弯出口。
    “你新换的牙膏,味道挺特别的。”
    柏经霜的视线落在席松脸上,很轻、很静。他抿了抿唇,垂眸片刻,道:“那就好。”
    柏经霜的表情还是那样经年不变的毫无波澜,无比平淡。可心理暗示使然,席松总是觉得能从他的眉梢眼角读出些许的柔情,让他面部的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
    柏经霜从他的身边走过,席松又看见了他右耳上的三个耳洞。
    打的时间大概是很久了,不戴耳钉也不会长上,远远看过去几乎看不见耳洞的存在。
    柏经霜的脚步声在耳畔有规律地响起,又停住,席松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摸出装在睡衣兜里的手机,挪动着坐在了床上,点开了一个购物软件。
    等柏经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席松坐在床上眯着眼笑。
    柏经霜敏锐地发觉出他笑容里的不同寻常。这跟平日里见到他下意识的笑容不同,席松此刻眼睛弯成月牙,眉梢都扬了起来,看上去有几分得意。
    柏经霜被他周身散发出的浓重的喜悦感染了,不禁问了一句:“怎么了,这么开心?”
    正当柏经霜做好了听席松念叨自己经历过的趣事时,席松却摇了摇头。
    “没事。”
    话虽是这么说,可席松嘴角的弧度还存在着。
    他转身挪到了里面的位置,给自己盖好被子,乐了好半天,还是没忍住,对着刚刚坐在床上的柏经霜冒了一句:“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席松口中的过两天果然是两天。两天之后,柏经霜的休息日,席松一觉睡到自然醒吃了早餐之后,忽然提出想下楼转转。
    毕竟他在家里已经闷了好几天了,按照席松这个闲不住的性子,早就无聊得快要长毛了。
    “走吧,你的轮椅锁在楼下了。”
    柏经霜看着席松挪到门口给自己穿鞋,掏出手机查看天气预报后,拿起门口衣架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感受到席松投来的疑惑目光,柏经霜轻声道:“今天秋分,有点凉。”
    居然已经秋分了吗。
    席松依稀记得,他们相识的时候,夏至才刚刚过了没几天。
    时间一晃,已经三个月了。
    高中地理里模糊的知识席松还记得一些。地理老师说,夏至时节,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拥有全年内最长的白昼,最短的黑夜;秋分的时候,太阳又一次回到赤道,昼夜迎来全年内的第二次平分。
    在黑夜最短的时分,席松毫无征兆地闯进柏经霜的生活。
    如今昼夜平分,席松能够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与身旁的人享受今年剩下的、最长的白昼。
    席松以前从不感叹时光流逝,毕竟他一个人的时候,春夏秋冬无非是增减衣物的区别。
    可是现在——
    外套披在身上,让身体一点点温暖起来。
    席松转头看柏经霜,他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宽阔踏实的背影,水洗棉的外套上有几道褶皱,勾勒出他背脊的轮廓。
    柏经霜打开门,走出一步,而后朝他伸出手,侧过头:
    “走吧,我带你出去。”
    去秋天,去风里。
    第45章 (p)
    入秋了。席松下楼才真切感受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