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原本紧窄得转个身都能碰到对方的房间,突然变得很大,很空。
    空气里何殊意的气息在慢慢消散。
    姜星在床上躺到中午,肚子饿了,咕咕叫,但他不想动。直到天快黑了,他才慢吞吞起身,蹲下来,从床底拖出那个纸箱。
    面粉,擀面杖,醋,五香粉。还有“福星高照,万事如意”。
    他把它们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地上看。然后重新装回去,推回去。
    他想,没关系,也许明年还能用上。
    何殊意走后,房东在楼道里贴了通知,从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三停水。
    姜星出门早,回来得又晚,加上声控灯还是坏的,一开始根本没看到通知。
    等他发现没水时,已经是二十九的清晨,他匆匆去楼下买水,顶头才注意到通知的红纸在那儿飘。
    姜星愣了很久。他一个人住,需要水洗澡、做饭、刷牙洗脸。就算能提前准备,他也只有一个塑料桶,还要用来每晚烧热水,不能一直储着水。
    何况如今准备也迟了。
    那天,他在楼下还没关门的小商店买了四桶最大桶的纯净水,他提着它们上楼,细细的塑料把他的手心勒得发红,水桶笨重地撞击着楼梯,闷响在楼道里回荡。
    回到房间,他把水桶放在墙角,这点水,也用不了多久。
    不行,他得再去提几桶回来,得囤积生存物资。
    于是急急忙忙又下楼去。
    这就是他选择的春节。
    没有饺子,没有春晚,没有何殊意。只有停水通知,只有纯净水桶,只有空了一半的房间。
    公司里,同事们陆陆续续都走了,早在跟何殊意约定之初,姜星就报告他可以值班,成为了最具有奉献精神的新员工。
    当时,主管打印完春节排休表,路过他工位时还特意停下来:“小姜不回家?家里不催?”
    “刚工作嘛,”姜星赧然地笑说,“没什么钱呀,来回一趟,两三个月房租没了。”
    主管点头,表示理解:“好,那除夕到初三,每天上午来上半天班。”主管安慰他,“辛苦了。年后我跟上面反映反映,看能不能给值班的同事发点补助。”
    这倒是意外收获,姜星想。
    可现在何殊意走了,于是姜星的春节安排变成了,上午值班,下午回出租屋,晚上对着水桶发呆。
    腊月二十九,何殊意发来短信:“你怎么样?”
    姜星刚把水提上来,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眼眶红红的,回复:“挺好的。”
    不好。很不好。他又感冒了,低烧,头晕。药房贴了春联歇业了,他连最便宜的感冒药都买不到。出租屋里冷,他晚上要盖两床被子才能勉强睡着。停水了,他得计算着每一升水的用途。
    但他没提这些,不想让何殊意担心。或者说,不想让何殊意觉得他孤独,觉得他没了他就不行。
    何殊意说:“那就好。”
    姜星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他将何殊意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散落的图纸一张张理好,用夹子夹住,还把两人共用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好像这样,何殊意就还在,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看到整洁的房间,会笑着说:“哇,姜星星这么勤快?”
    但打扫完,坐在焕然一新的房间里,他却觉得更空旷。
    原来家不是地方,是人。人走了,地方就只是地方。一个方盒子,四面墙,一扇窗。
    姜星坐在何殊意的床上,然后他躺下来。枕头上有何殊意的味道,很淡,但还在。
    窗外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胆大的孩子等不及除夕,已经开始偷偷燃放。
    新年要来了。
    而他一个人,在这个寒冷的,停水的,没有何殊意的房间里,等着它来。
    第6章
    除夕当天,姜星值完班走出来时,街道上全空了。
    两边的店铺,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红色的春联在冷风里簌簌抖动。
    本来想煮点面吃吃算了,转念想毕竟是春节,所以他走了近两公里,终于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老板娘正在收拾柜台,准备打烊。
    姜星匆匆买了袋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老板娘看他一眼:“一个人过年?”
    “嗯。”姜星犯了错一样低头掏钱。
    “不容易,”老板娘把饺子装进塑料袋,又顺手拿了根棒棒糖塞进去,“新年甜甜嘴儿。”
    姜星赶紧道了谢,拎着它们往回走 ,那颗糖在袋子里滚来滚去。
    整栋楼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推开门,冷就扑面而来,冻得他一哆嗦。暖气好像没作用。
    没有何殊意在,这间屋子失去了支撑,也失去了真正的热源。
    下午四点多,天都暗了。姜星烧了点水,他洗澡的动作很快,可屋子里冷,厕所里更冷,还是让他直打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不容易擦完身体,换上干净的秋衣秋裤,然后,他拿出新买的红色毛衣。
    这是姜星特意准备的,为了跟何殊意一起过年。妈妈每年都会给他织新毛衣,今年虽然不回家,他还是自己买了一件,在康复路批发市场。
    套上毛衣时,静电噼里啪啦地响,细小的蓝色电火花在黑暗里闪现,把他的头发电得竖起来几缕。
    入夜,他把电视机打开,在《一年又一年》的陪伴下煮熟了饺子,盛到碗里,倒了点醋。接着一个人坐在床沿,对着电视机吃年夜饭。
    主持人正说着喜庆的串词,观众席上欢声笑语。姜星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的味道太冲,嚼着嚼着,他突然很想哭。
    这时手机响了,家里打来电话。
    姜星早就哽咽了,又不能不接,他泪眼模糊,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颤抖,难受地接起来:“妈。”
    “星星,吃饭了吗?”
    “正吃呢,我吃饺子。”
    “怎么只有饺子啊?”妈妈立刻心疼他,“多买几个菜啊,哪怕贵点,一年就一回,西安现在不好买菜吗?”
    “吃不了那么多。”姜星笑着说,眼泪却掉进碗里,“你们呢?”
    “我们现在桌子上都是你爱吃的。”姐姐的声音凑过来,“可惜你吃不到。”
    姜星鼻子一酸,赶紧捂着手机狠狠抽气,把涌上来的抽噎压回去。
    “冷不冷?”爸爸问。
    “不冷,爸,你少喝点酒。”
    “好好好。”爸爸笑了,“你要注意安全,门窗关好,晚上别出去了。”
    “知道了,爸爸。”
    “对了,”妈妈忽然想起,“你那个室友呢?前面打电话不是说,要跟你一起过年,不回家了?”姜星的眼泪涌得更凶,他简直要把嘴唇咬破,才能不让哭声溢出来,他深呼吸好几次:“他家里临时有事,回去了。”
    “怎么这样呢!”妈妈生气了,“说好一起过年的,把你一个人扔那儿?早知道,妈说什么也让你回来!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没事的,妈,我挺好的。”姜星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越擦越流个没完,“明天还值班呢,有三倍工资。今年值班,明年多休几天,攒着假回去看你们。”
    妈妈大叹一口气:“能有多少钱,你啊,当时就跟你说不要过去,妈晚上都睡不好,老梦见你挨饿受冻。”
    姐姐说:“星星,你要不还是回来吧?爸托的关系还留着呢。”
    “姐,我真挺好的,”姜星用手背抹眼睛,“明年接你们来西安玩。”
    “好什么呀,”姐姐听出来他在哭,也哽咽了,“你从来就没在外头过过年,真的是……你快点给我回来。”
    姜星想起去年春节,妈妈边盛汤边念叨他:“大学不是可以谈恋爱吗?也没见你领一个回来。”那时候他觉得烦。
    “我考虑考虑。”他安慰家人。
    又聊了一会儿,家里要开饭了。挂电话前,妈妈温柔地说:“星星,不管怎么样,吃好点,穿暖点,没钱就说,不开心了就回家。听妈妈的,好吗?”
    姜星终于哭出声音:“嗯,妈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的星星。”
    电话挂断了。
    只有电视机里还在喧闹,小品演员正说着搞笑的台词,观众哈哈大笑。姜星坐在那里,饺子已经凉了,油凝结在汤表面。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一点胃口都没有。
    眼泪再次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裤子上。
    他捂住脸,肩膀颤抖,压抑的委屈终于奔涌而出,真痛苦啊……
    他想家,想妈妈做的红烧肉和糖醋鱼,想家里的暖和,想不用提水上楼的日子。
    他为了何殊意留下来,何殊意却走了。
    值得吗?
    大四的秋天,他们坐在学校湖边的长椅上,看残荷枯叶,夕阳把湖水染成金红色。何殊意说:“姜星,将来要是找不到好工作,就一起开个小店吧。你管账,我理货,卖文具,零食,卖二手书,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