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荣晏一时哑然。他当然知道翼装飞行是什么,也立刻理解了荣琛为什么会阻拦。景嘉昂之前假装的乖巧,自然逃不出他的眼睛,只是他没料到,这个年轻人的行动会如此激烈。
    “所以,你就把他关在家里,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荣晏鲜少干涉荣琛的决定,此刻前因后果串联起来,让他不禁摇头,“你做得太过头了。”
    “不然呢?”荣琛反问,眼底厉色尽显,“放任他去作死,然后我们怎么跟景家交代?说他因为追求活着的感觉,在我们家‘栖止’了不到一个月,就摔死在外头了?”
    “跟他好好谈不了吗?”
    “谈不了。”荣琛眉头紧锁,“软的硬的都试过了。没吃过亏,没碰过壁,油盐不进,光靠说道理一点用都没有。”
    荣晏沉默了。他了解自己的二弟,荣琛的手段或许强硬,但绝对不是不讲情理无事生非的人。
    如果不是真的被触碰到了底线,他不会做到这一步。而家族的稳定和声誉,无疑正是荣琛的底线之一。
    同时也是荣晏的。
    “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换了别人,荣晏就放手让荣琛去料理了,但景嘉昂身份特殊,是连接两家的纽带,更是他弟弟名义上的伴侣,事关重大。
    “仰青去追了,他跑不远。”荣琛对这个得力助手向来放心,“必须把人带回来,控制住局面。”
    荣晏却并不赞同:“这次你能把他抓回来,下次呢?如果他被逼急了,下次不是逃跑,而是在家里真跳楼了,你怎么办?到那时,就不是两家脸面的问题,是你永远无法挽回的过错。”
    荣琛罕见地被耍了一道,正在气头上,一心只想着怎么重新拿回主动权,确实没思考到这一层。兄长的话让他沸腾的怒火稍稍降了温。
    见弟弟语塞,荣晏继续分析:“依我看,你先让仰青回来,避免跟小昂发生正面冲突,把事情弄得更僵。这件事,先冷两天。然后,你亲自去一趟。”
    荣琛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我去找他?这么惯着他?他无法无天,我们还得跟在他后面收拾烂摊子,向他低头?”
    “这不是惯着。”荣晏纠正他,“这是策略。你想想,你们现在一点感情都没有,你在他眼里就是荣家的化身,是个压迫他的符号,你说什么,他自然听不进去。别说你了,我看他老子养了他二十几年,他也未必真放在心上。对付这样的人,强压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不如把线放长一点,先顺他这一回。”
    荣晏语重心长:“你专门去接他,等他比赛完了,又陪他一起回来,多好啊。如果他真的在心里认可你是他的伴侣,很多事情,沟通起来余地会大很多。”
    荣琛一时间难以判断大哥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为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小混蛋,值得如此大费周章,还要我迁就?”荣晏叹道:“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你说他软硬不吃,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软’的?”
    荣琛便将试图用限量款手表缓和关系的事简单说了。
    谁知荣晏听完,竟一脸无奈又忧愁地看着他。荣琛也是万万没想到,这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有朝一日会出现在荣晏看自己的表情里。
    “至少我态度还算客气吧?”他难得地找补了一句,底气不足。
    “你这是一点心思都没用啊,”荣晏一针见血,“你那不叫示好,叫敷衍,是最省事的。他景嘉昂缺你那块表吗?他要的是你的理解和尊重,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这下荣琛终于没话说了,其他的事他大可以运筹帷幄,用效率和结果说话,唯独感情这一件事,从前他从来没有上过心,确实陌生,而且他还不耐烦。
    他本来就最讨厌情情爱爱的细腻,更别提什么“攻略”。
    荣晏见他神色松动,像是听进去了,给了最后的建议:“以前你的私事我从来不管,但这次牵扯到两家关系,不完全是你的事了,你就听我的。”
    荣琛仍然有顾虑:“可景家那边怎么交代?”
    “小昂既然进了我们家的门,首要就是荣家的事。”荣晏果断道,“暂时不要跟他们说。至于他们是否会查到,我们也管不着,先把自己的问题处理好。”
    “可万一,”荣琛不免担心最坏的结局,这也是他之前所有过激行为的起源,“景嘉昂真的就在这次比赛中出事呢?”
    “风险无法杜绝,只能管理,这才是我们的处世之道,”荣晏一锤定音,“这次,就赌老天爷会给你这个收拾局面的机会吧。”
    话已至此,荣琛再次看向定格在监控里的身影,郁结之气飘散了不少。
    “好吧,”他终于说道,“就按你说的办。”
    荣琛很快让仰青撤了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荣宅表面上风平浪静,荣琛照常过着,对弟妹只说景嘉昂出门去玩了,但他总会不自觉地瞥向安静的手机。
    结果当然是徒劳。
    仰青为他搜集了大量翼装飞行的资料和赛事的信息。越是了解,他就是越是心烦。
    那些穿行于险峻山峦间飞鸟般的身影,伴随着事故数据统计和遇难者报道,让他对“玩命”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年轻时算是个爱玩的,但也无法理解,是怎么样的快乐,能让人如此漠视生命。
    他头一次试着去还原景嘉昂的内心世界。
    年轻人时而嚣张,时而乖巧,时而脆弱,那么,当他真正投身于燃烧了所有的热爱时,又会是什么样子?
    陌生的探究欲,以及尝试着去理解一个人所消耗的心力,都让习惯掌控一切的荣琛感到烦躁。
    很快,他只带着仰青,登上了前往瑞士的航班。
    他真的是去培养感情的吗?
    这个词可能太戏剧性了。或许,他是在寻找更好的方式去“管理”景嘉昂这个风险。
    漫长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随后,他们又开车辗转,前往位于阿尔卑斯山区深处的韦尔比耶。
    这个以滑雪和极限运动闻名于世的小镇,即使在非雪季,也充满了活力与冒险的气息。随处可见穿着专业装备的运动员和爱好者,连空气呼吸起来,都自由到令人亢奋。
    根据仰青查到的信息,他们入住了景嘉昂报名集训所在的酒店。办理入住时,很巧,或者说很不巧,荣琛与正准备外出的景嘉昂撞了个正着。
    后者穿着专业的训练服,外面随意套了件亮色夹克,更显得身形挺拔利落。他戴着护目镜,手里拎着头盔,正和几个同样装备的外国选手交谈着,脸上的笑容飞扬明亮。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荣琛相遇时,那笑容便立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惊愕,随即转化为强烈的警惕和不悦。
    身边的同伴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好奇地打量着荣琛二人。
    景嘉昂对他们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几人点点头,先行离开了。他这才朝荣琛走来。
    “你来干什么。”他在荣琛面前站定,排斥极了,连丈夫的名字都懒得叫。
    荣琛打量着他。几天不见,他似乎突兀地黑了不少,精神却很好,脸上清清爽爽,为了训练,用以彰显个性的钉子都取了,反而更突出了他五官本身的立体。
    “来看看。”荣琛带着任务来的,记着大哥的嘱托,现在已经是海纳百川,“看看是什么让你不惜跳楼也要跑过来。”
    景嘉昂显然还在为自己的顺利脱逃而得意,笑了一声:“现在看到了,可以回去了吗?”
    “我暂时不打算回去。”荣琛无视了他的讽刺,“我会在这里住下,直到你比赛结束。”
    “……”景嘉昂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什么意思,又监视我?”
    “随你怎么理解。”荣琛瞧了瞧他手里的头盔,上面还贴着几个有趣的贴纸,“你可以当我不存在,继续训练,做你该做的事。”
    “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当你不存在?”景嘉昂惊讶于年长者的厚脸皮,“看到你,我就想到你是怎么把我关起来的,荣琛,你是不是有病?我都跑到这里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我说了,”荣琛的耐心也在经受着史诗级别的考验,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再多拉扯几句,他可能就演不下去了,“等你比赛结束,我们一起回去。”
    “不可能,”景嘉昂断然拒绝,“比赛完我还有别的安排,我的事跟你无关,我更不需要向你汇报。”
    说完,他不再给荣琛任何回应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酒店外走去。
    荣琛目送他消失在玻璃门外的光亮里,并没有阻止。
    仰青低声询问:“需要我……”
    “不用。”荣琛抬手制止,“让他去。”
    他知道,这里是景嘉昂的主场,强硬的手段只会适得其反。他必须开始尝试大哥所说的把线放长。尽管这感觉无比违和,且前路充满不确定性。
    抬头远眺,高大的玻璃幕墙外,阿尔卑斯山脉连绵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