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付时雨了然地点点头,并不追问细节。
    他抬手执起茶壶,手腕微倾,琥珀色水线注入蔺知节面前空了的茶杯。
    一边续茶,一边像是随口闲聊般问:“海平那些地,人见人嫌的烂泥潭,当初你怎么会想到去买那些地?”
    蔺知节端起付时雨续满的茶,指尖摩挲着杯沿:“嗯,是块麻烦地,不过做生意也不看一时,当年最大的麻烦是钱不够,大伯盯着,不能乱花钱。”
    “所以问小叔借的?”付时雨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几年,他远在仰光以一个外人的身份,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纷杂的信息,听了太多关于蔺家的传言。
    蔺自成死后,那些绘声绘色的故事里,蔺轲这个煞神被描绘成一手扶持侄子上位,呕心沥血的教父。
    而蔺知节则被塑造成羽翼丰满后便过河拆桥,将劳苦功高的小叔排挤出权力核心的白眼狼。
    港城上下津津乐道这场豪门内斗。
    殊不知真相往往比传言无趣,因为付时雨知道小叔曾经就是把蔺知节当儿子养,巴不得甩掉蔺家这些破事。
    蔺知节问小叔伸手要钱从来是不害臊的,“一开始没打算要钱,那时候家里乱,想让他管管而已。”
    五年前的时间点太复杂,蔺轲还是出面替蔺知节挡了些事情的,尤其在赵家插手青山的节骨演——蔺轲做了让步。
    港城就这些人,有生意做就要一块儿发财,这是旧时候定下的规矩了。
    风调雨顺那么多年,没的蔺家自己占尽便宜顺杆儿就往上爬了。
    青山的开发案最后蔺玄很满意,说:“和气生财,也让那些赵家许家的人看看,我们可不是土匪!”
    蔺玄年纪大了开始附庸风雅,嫌蔺家当年发家太难看,背后有人戳脊梁骨,总是长吁短叹:“小辙啊……得多读书,你是油盐不进了,家里那几个小的不能走你的老路。”
    蔺玄是躺着数钱的命,不懂财从何处来。
    蔺轲高中就辍学,替蔺自成做了多少脏事?
    付时雨听蔺知节聊这些就想笑,毕竟大伯怕小叔,往往惹了一次就要躲好几天。
    一杯茶喝了好几口都没喝完,付时雨感慨:“小叔不容易。”
    这话全然忘了自己也从二楼被扔下来过,倒是大度。
    蔺知节暗笑:“没跟许墨告状?他要是知道这件事,我这个钱八成是不用还了。”
    港城富豪榜上从来没有蔺轲和许墨的身影,但众所周知他们俩现金流抵得上半个富豪榜加起来的总和了。
    付时雨晃晃茶杯,“没到告状的时候……等我要借钱再说。”
    阿江听了许久,心里头简直八百个问号:这两个人一来一回地,什么情况?
    横看竖看,实在看不出他们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呵呵,人倒是抱上了……
    没眼看。
    前几天他才拐弯抹角问过蔺知节:付时雨到底是哪头的?
    是郑云的人、是叶家的人、还是自己人?
    能否信任,目的是什么?
    付时雨替叶靖武来谈合作,是为了叶靖武吗?
    那蔺知节还关着他?!
    阿江自认是个蠢人,得不到答案事情没法儿往下办,心里慌得很,要蔺知节给他一句实话。
    蔺知节只回了一句:“你怕什么?我都不怕。”
    午后茶室亮堂,付时雨看阿江欲言又止,左右为难,干脆笑了一声:“阿江哥哥,你要问什么?”
    阿江刚想直言不讳呢,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茶室门口。
    蔺见星赤着脚头发乱糟糟,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处理过,眼眶还带着红。
    像是没睡醒却受了惊扒着门框说:“阅青小叔怎么叫都叫不醒,会不会死了?”
    蔺知节不太想搭理,大伯说对了,蔺家的人真得多读书。
    阿江识趣,有些话不能当着孩子的面问,俯身揉了揉星星的头,“那我去看看你小叔活着没,乖一点星星,以后不要瞎跑瞎闹,万一脸上留疤怎么办?”
    付时雨侧过头看蔺见星。
    不知道为什么,小朋友一觉睡醒开始装无事发生,强作镇定却又掩不住一丝小小的害怕。
    蔺见星每次对付时雨发过脾气都是这个表情,心虚又委屈。
    阿江那么一说,他又有点担心自己现在是不是不太可爱?他回忆遇见过的大人,总是更喜欢可爱听话长得好看的小孩。
    蔺见星自认为自己只有“长得好看”这一个优点。
    这些细微表情出卖了蔺见星,让付时雨心间落下一根羽毛,又软又涩。
    他放下茶杯没有多言,只是朝星星张开了手臂。
    蔺见星惊慌地看了爸爸一眼,蔺知节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慢慢磨蹭过去之后蔺见星小心地攀着膝盖坐到了付时雨怀里,付时雨没怎么抱过小孩子,搂着他不断调整,希望让他坐得舒服点:“谢谢你陪我睡午觉,星星。”
    蔺见星心脏怦怦跳,像个石膏一样坐得硬邦邦,他被困在柔软香喷喷的怀中还要嘴硬,“我没有陪你睡,小朋友都是要睡午觉的,你不知道吗?而且我最讨厌睡午觉了。”
    爸爸要工作,一个人睡午觉醒来总是很失落,蔺见星讨厌那种感觉。
    付时雨听了还有些抱歉,“那以后我可以陪你睡午觉,如果你同意的话。”
    蔺见星又要晕过去了。
    身体软绵绵,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不可以倒进付时雨怀中,义愤填膺:“你先和爸爸结婚才能陪我睡觉。我看你们俩现在就有空,现在就结。”
    付时雨哑口无言,哪知道蔺见星还要挑眉逼问自己:“你不愿意?”
    付时雨只能转头看蔺知节想让他帮帮忙,蔺知节淡然笑了一声,“我现在没空。”
    蔺见星快气炸了。
    倒在付时雨里怀里咒骂臭爸爸:你最好永远没空!
    可咒骂间隙他偷偷摸摸闻了闻付时雨的胸口:和被子里一样,妈妈的味道。
    蔺见星想幸福来得太快了,怎么都不敲门呢?
    妈妈说每天要陪他睡午觉,这可是他单纯漂亮香喷喷的妈妈!
    可是妈妈好像不知道他要上幼儿园……蔺见星决定了,他要和老大一样:
    辍学。
    --------------------
    这可是他单纯漂亮香喷喷的妈妈!
    第68章 大波斯菊
    四大道有风声,好睡。
    蔺阅青总还以为自己躺在瑞士。
    “二哥,你说梦话。”
    躺椅上的人挣扎了许久才醒,付时雨趴在他手边笑得离奇,说他的梦话怎么黏黏糊糊,也不知道是在喊谁。
    阅青冷哼,戳了他的额头,力道太大,把付时雨白净的额头戳出红印,害得付时雨假装捂住额头喊疼。
    躺椅上的人拍拍大腿让他坐过来,“我抱会儿。”
    付时雨听完没动静,只是抬眼看了看别处。
    蔺阅青伸了个懒腰回头,才发现他们家食物链顶端站后边儿呢,“杵这儿干嘛?耽误咱们俩说小话。”
    蔺知节环着手臂靠在门框边,笑了笑替他们关上门。
    蔺阅青翻了个白眼伸手,“来!我抱抱!”
    付时雨有些不好意思坐到他腿上,不太合适。
    他端坐在阅青身旁,挨着。
    提起那场车祸付时雨的喉咙里总是充满血腥味,“腿疼吗?我听阿江说你前几年总是喊疼。”
    阅青有些受不了他这种语气,手一揽把他狠狠揣在胸口,使劲儿揉这颗不听话的脑袋,“瞎跑,我看蔺见星就随你!那年我以为醒过来你会眼泪巴巴坐床边呢!”
    “嗯付时雨?你二哥差点儿见阎王了,你哭过没?”
    付时雨安安静静听着他的心跳点头:“就一次,第一次去医院看你。”
    阅青笑他,连胸腔都震动,“才只哭一次?不应该啊?”
    过了半会儿胸口那儿的声音才清晰,“嗯,觉得自己没资格哭。”
    付时雨想坐起来说些什么,“其实我……”
    他不是要为自己辩解,这么些年了,很多事情渐渐水落石出,他偶尔原谅不了的事情其实和刘琛、和付盈盈、和背后可能的凶手没有任何关系。
    回到情人湾的那一瞬,付时雨年纪还很小,爱得很满,没法儿接受说碎就碎了。
    但那双手没松开,阅青捂着他的眼睛说:“嘘……这时候你躺我怀里喊声哥哥就行了……你就是不爱撒娇,不招人疼。”
    他把付时雨绷紧的脊背都喊塌下了。
    付时雨忽然觉得累极了,安心躺在他胸口闷着脸喊:“哥哥。”
    阅青掐他的脸,意味深长:“受委屈了,因为我出事,他先怪的人是你,蔺知节是不是挺不讲道理的?总是张口闭口跟阎王似的,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人。”
    付时雨听了有些沉默。
    他和蔺知节还没有机会说出口,他们像一种奇怪的植物遇到唯一可以生长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