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当然,也许确实是被自己逼死的,他悬在一棵树上,走投无路的死法。
    蔺知节没让人动,阿江以为蔺知节要引身后的人出来给他收尸,就这么挂了好几日,没忍住问了一嘴蔺知节到底在等谁?
    ——谁也不等。
    蔺知节单纯在享受一种延时的折磨。
    阿江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事情没查清楚,现在看也永远是一笔烂账了……就算找到付盈盈,消息能卖的人实在太多,辙少也说了这事情只能先烂肚子里,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可小雨那边……”
    付时雨第二次听到刘琛的死讯,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蔺知节预料中的悲伤或愤怒。
    蔺知节以为他会留一些眼泪,不是为了刘琛,是为了一种公平。
    付时雨讲究死亡的公平,没有证据无法判一个人的罪。
    如今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询问刘琛的尸体在哪里,死了多久?
    能不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要把他挫骨扬灰?
    他又问母亲的去处,问蔺知节是否可以给她一条活路,语调诚恳。
    为了交换这样的心愿,付时雨认真乞求他,当然,求人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明天我会跟你去医院做手术,或者现在也可以,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也不会用孩子来要挟你。”
    “我不要它了,你需要我…签点什么文件吗?我自愿的。”
    付时雨跟着金崖看了很多八点档电视剧,觉得这样的交换应该非常合理。
    他微微仰头,蔺知节脸上闪过一种难以察觉的表情,像是某种将要来的骤雨。
    付时雨心跳逐渐加快,马上从抽屉里拿出金崖之前买的堕胎药,继续补充道:“吃药也行,你来决定吧,我没有任何意见。”
    空气瞬间凝固,睫毛翕动,他听见蔺知节说:“我的。”
    语调没有任何情绪,信息素却如实质般猛然外溢,浓烈到让付时雨脚软,不得不撑住桌边。
    “什…什么?”
    下一秒,蔺知节几乎用膝盖抵住他微隆的小腹,惊得付时雨失声尖叫:“不!”
    他用手保护脆弱的生命,这是下意识。
    “不是不要吗?”蔺知节迫近他,残忍地追问。
    手指危险地游离在那处孕育着生命的地方,指尖能感受付时雨的颤抖,他话音沉重,重复了一遍:“我的。”
    付时雨用一颗子弹留下来的宝宝,竟然被他用来当作交换?
    蔺知节几乎笑了,一字一顿地警告:“他们也配。”
    蔺知节扣住他的手腕,转瞬又松开,离他远些。
    信息素爆炸式地升高,付时雨会晕过去。
    蔺知节搂着他的腰,在他的后颈给了一个暂时安抚的临时标记,嘴唇包裹,齿牙穿破。
    付时雨捂着胸口,似乎喃喃般自言自语,“你不用担心该拿我怎么办了。”
    “我也…不会再求你什么。”
    蔺知节低下头,鼻尖几乎轻触,气息交织。
    付时雨这种急迫离开的心情到底是心虚还是绝望?
    无所谓了,蔺知节有自己的行为准则
    “我说了,是我的,包括你。”
    付时雨没有任何权利处置。
    争吵以付时雨脱力般的滑坐在地毯上而告终。
    他蜷缩在那里,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那里似乎能感受到细微的生命律动。
    金崖再一次领略到了付时雨的诱惑能力,从蔺知节离开的表情他就能断定:付时雨有堪比鸭子,不对,堪比许墨的折磨技巧。
    这些柔弱的omega,到底哪来的能力可以把蔺家的人气成行走的信息素毒药?
    金崖的中文明显进步了许多,“你不要孩子,你也不要他了。”
    付时雨笑到面颊生出血色,仰头竟也仿佛会流出热泪般失措,他想蔺家人真是生在一种诅咒中:
    蔺自成一生在找棠影的替代品。
    而蔺知节也许也在找某一种纯洁的影子,好弥补他失去的、恨比爱更多的回忆。
    他称之为:“重温旧梦。”
    金崖听不懂什么新梦旧梦,小鸟开始变得像从前的许墨:
    疑神疑鬼,脑子不太好。
    金崖猜测,如果是蔺轲,他可能会把刘琛的尸体放到付时雨面前,亲自喂狗。
    他们在摩洛哥的庭院中养了两条大型护卫犬,阿猛比起来是狗中甜心。
    “蔺知节足够仁慈,而你要睡觉了,不要去想别人的尸体,孩子在长大,它的父亲会给你一个家。”
    付时雨在一片沉寂中醒来。
    他打算给蔺知节打个电话,把家彻底拆了。
    他可以换种说法,比如:我不爱你了。
    金崖卧在墙角边打个响指,“想死就直接跳下去,不用那么复杂。”
    付时雨大笑,笑到小腹蜷缩抽紧,像是也欢快不停。
    他确实要找一条死路了。
    那张纸条躺在他的手心,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既然这个人认识刘琛,那一定认识付盈盈。
    他在金崖下去做早饭的时间里,拨打了一个未署名的陌生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自报家门,可迟迟没有回话。
    过了半晌才传来一个男声,似乎略带笑意,“人都凉了,你才打来?”
    对方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最后才告诉他,“我叫郑云。”
    付时雨的记忆里没有郑云这个人物,反正已经是棋局中一颗棋子,那么任何人的姓名也无关紧要。
    “你…认识付盈盈吗?”
    “她这几天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过她现在人不太好。”
    付盈盈知道刘琛死了。
    “情人湾那里全是蔺家的人,蔺家二少爷出了大事,蔺知节要找人陪葬,现在谁凑上去谁就是他的眼中钉,我还得看着你妈让她别给我惹麻烦。”
    “付时雨,”电话中的人念出他的名字,转而突兀地问他,“哪个雨?下雨的雨?”
    付时雨含糊称是,他出生的那天,下了一场春雨,天阴沉沉,转而放晴没有一片云。
    付时雨没有继续追问,只问:“你要我做什么。”
    言简意赅,郑云很满意他这种不拖泥带水的性格。
    蔺知节回港城的第一天,因为付时雨莫名其妙的某种自毁倾向,刘琛的尸体被放回了港城中心医院的停尸间,已经不用其他人收尸。
    郑云的要求很简单,那种戏谑的语气消失了,没有任何起伏。“不过我猜停尸间还是有蔺家的人,万一有变故,你来替我引开这些人。”
    人总得烧了,留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凭什么。”付时雨声音淡漠,接连问道:“你又是刘琛的谁,你替他传了消息?你们替谁做事?”
    那头声音顿时冷了,“他给了你一条命,善始善终,不为过吧。”
    付时雨的孕检在三天后。
    金崖今天不是司机,是保镖。
    司机换了一位,拉开车门喊声:“太太。”
    这声称呼很新奇,金崖扭头语气颇有些不正经,“不合法的太太,没有婚礼。”
    付时雨没有搭理他,金崖的冷笑话修炼得越来越刁钻,他实在笑不出来,脑海中乱得像毛线球。
    港城中心的地下二层,太平间。
    仿佛弥漫着一种特殊气味,这里光线惨白,收纳死亡。
    一排排的金属柜前,背对他的人身形高大,气味可以嗅出是一个成年已久的alpha。
    那个叫郑云的人转过身,眉眼和年轻时的刘琛似有一点相像,不过书卷气少了些,更具侵略性。
    付时雨猜他和蔺知节年纪差不多,因为他打量付时雨的时候,以一种年长的姿态,眼神却多了玩味与试探:“我送过你一个万花筒,你五岁过生日的时候。”
    他的万花筒。
    有云才有雨。
    刘琛的习惯,孩子总是跟着母亲的姓氏。
    郑云和付时雨都是如此。
    第47章 星星、眼泪、子弹
    太平间的灯闪烁,像垂死的呼吸,记忆便在此刻的灯下翻涌。
    ——“是弟弟,漂亮吧?”
    郑云第一次见到付时雨的照片,是付时雨五岁生日过后。
    妈妈替他去开家长会,而他那风流倜傥的父亲刘琛,带着奶油蛋糕去了春泥巷。
    付时雨贪吃奶油当晚进了急诊,刘琛不得不第二天下午才回家。
    照片中的付时雨在烛光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黝黑清澈的瞳孔。
    父亲当时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炫耀,说:“是个omega。”
    “他喜欢吗?”当时的郑云这样询问自己送出去的礼物,一支万花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因为在父亲出发前,他偷偷在作为礼物的万花筒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充满了恶意。
    是他写给付盈盈的。
    刘琛早忘了这茬,万花筒还躺在他的西装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