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自己也心虚,从前那些和温世君一起交往的太太们的狗,他摸过很多,可从来没有过敏过,又怎么会现在过敏。
    好在过去早已经成了温世君避之不及的话题,自她醒来,有关于乔宅的一切,甚至是乔艾温没有她的八年,都被淹没进了她睁眼后的第一场眼泪里。
    此后乔艾温和她,心照不宣地再不提及。
    温世君最后也没问,乔艾温也不多解释,继续讲最近发生的事,只是能够大方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接过护工手里的苹果,亲自削给温世君吃。
    他讲工作室里蛮不讲理的客人,顽皮捣蛋的小孩,又听温世君讲病房隔壁那个瘫了两年的男人下肢突然有了知觉,两个出了名不对付的病人又因为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很快天光就向地平线倾斜,没进没有颜色的黄昏,灰白交融于昏黑,乔艾温站起来,出门等温世君换上衣服,又挽着她,往楼下走。
    她走路还不能太快,但算不上吃力,萎缩的肌肉在一整年的积极康复里恢复了协调。
    在乔宅的十几年,温世君多少长了点肉,现在又和还在跳舞时一样瘦了,手臂双腿纤细修长,背挺起很直,天鹅一样扬起脖颈,好像一直都是聚光灯下傲人的首席。
    出了室内,行至灰扑扑的平地,夜风有点大,带着浸骨的寒气。
    乔艾温转头。
    昏黄的路灯映在温世君消瘦的侧脸,薄薄的皮肤像是透着光,额前绒毛一样的碎发也变成了透明色。
    小的时候温世君也是这样每晚从学院里接走他,那时的记忆总好像不属于现在的他,隔着一层雾,只浅淡地浮现一点,与眼前重叠。
    一瞬间,乔艾温好像突然明白了,陈京淮当年为什么要问他还喜不喜欢小提琴,又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妈妈。”
    他在风里轻声开了口,声音有点涩:“等冬天过了,你重新去跳舞吧。”
    温世君的眼神怔了下,转过来,平淡的神情逐渐浸起淡笑:“怎么想到这个了?”
    “我这把年纪了再去跳舞,只能站在角落里了。”
    乔艾温看着她:“角落里也好,不在舞台上也没关系,我想你做喜欢的事情。”
    把曾经因为家庭舍弃的自我捡回来,也不要因为没有目标,往后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活着。
    很静又很深的对视,风掠过眼尾,在令人流泪的一点干涩里,乔艾温听见温世君说好。
    她只比乔艾温矮半个头,贴上乔艾温的肩。
    错过的有关乔艾温的人生,她以为还有长长的未来可以弥补:“明年练回了,妈妈先跳给你看。”
    “...”
    “好啊。”
    乔艾温向另一侧扭头,一颗微小的泪突然就从眼眶滚落。
    陈京淮说的没错,他最会撒谎了。
    第34章 那时候怎么不哭?
    江城的剧院并不是太大,整个音乐厅的座位算下来只一千来个,如果不是临近年关,指挥和乐团在国内也都算小有名气,大概不会像现在一样满座。
    茶褐色的舞台被灯光映照,观众席却昏暗,只留一点能看清走廊的亮度,乔艾温刚带着温世君坐下,就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视线定过去,他看见了不远处走近厅门口的陈京淮和河宥妍。
    陈京淮穿着复古的灰咖色羊绒衫,袖口挽上半截手臂,比平时冷调的黑多了慵懒随性。
    他低头和河宥妍说着什么,又抬头,毫无征兆地望向了乔艾温的方向。
    乔艾温来不及闪躲眼神,已然和他对上视线。
    分明已经提前知道了会在这里碰面,乔艾温的瞳孔依旧紧了一瞬。
    搭在身上的手指蜷缩,他刚要错开眼,就眼睁睁看着陈京淮闲庭信步地向他走近。
    乔艾温在座椅上僵住,不觉得以他们的关系在这种场合遇见需要打招呼寒暄,何况温世君还在身边。
    但没半分钟,陈京淮高大的身影已经行至眼前。
    “...”
    乔艾温捏紧了针织外套的底边,嘴唇抿住,后悔自己舍不得浪费门票钱,还是来了这场音乐会。
    在还有两三米距离时,他迅速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摁亮,漫无目的地随便打开了一个软件,祈祷陈京淮不要在这时候刁难他。
    耳膜被心跳震动,余光里的阴影渐近,修长的腿迈入视野,陈京淮却真的如他所愿,并没有在他跟前停留。
    小腿和他的膝盖擦过,一点余温残留,陈京淮轻飘飘垂下眼,眸色冷淡地看了他发紧的脸颊,径直路过了。
    身边空着的座位坐上人,乔艾温才意识到,他们不仅仅是买到了同一场的票,还是邻座,陈京淮也不是要和他说什么,只是来到自己的座位。
    这样最好,盯着屏幕里一点没看进的内容,乔艾温松了一口气,才发现颞下颌已经因为高度紧张轻微发酸。
    跟在陈京淮身后的河宥妍却没有忽视他,弯了眼睛,热切地和他打招呼:“乔老师,真巧啊,你也来听这场?”
    “啊...”
    乔艾温不能再装作不认识,只能抬起头,挤出勉强的笑容:“河小姐,真巧,你的座位也在这边吗?”
    “嗯,就在旁边。”
    他明知故问,陈京淮淡然扭头看他一眼,他却只是下意识看向温世君,牙齿又咬紧了。
    温世君的手机里存有请人拍来的何婷娴和陈京淮的照片,一定能认出陈京淮,到时候他该怎么解释和陈京淮认识,怎么解释他的软弱动摇和背叛,陈京淮如今堂而皇之的“挑衅”。
    音乐厅里除了点走动声,只剩下乔艾温的心跳。
    他的手指隐隐发僵,后背也绷直了,从骨头芯里漫出用力导致的酸痛。
    像是如鲠在喉,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温世君似乎并没有认出陈京淮。
    她的神情依旧是柔和的,像一块软巾,没有任何棱角,静静地看了两人,又转向他:“小温,是你的朋友吗?”
    声音也柔和,乔艾温愣了片刻,眼睛微微茫然地眨了下。
    九年过去,陈京淮早已和从前那个住在老旧廉价的出租房里、贫穷的大学生大相径庭,如今的形象只像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少爷,温世君认不出来也正常。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乔艾温霎时松了一口气,压下情绪简单介绍:“嗯,河小姐是工作室的客人,前段时间跟着我学过做琴。”
    以防节外生枝,他完全忽略了陈京淮的存在,只给河宥妍介绍一句:“这是我妈妈。”
    “阿姨好。”
    先开口的是被刻意无视的陈京淮。
    他的声音带着稳重的低沉,面上游刃有余,配上这一身低调的穿着,显得成熟而有涵养。
    乔艾温的眼皮跳了下,只见温世君随着声音看过去,又再一次看向自己。
    他抿下嘴角,避重就轻:“...这位是陈先生,河小姐的未婚夫。”
    河宥妍看了眼陈京淮,礼貌地轻弯了下腰,叫了温世君。
    乔艾温庆幸她没有追问自己,怎么前不久在何婷娴那里介绍起来他还是陈京淮的弟弟,这时候又成了陌生人一样。
    温世君点头回应,河宥妍也落座,乔艾温还心有余悸,从包里摸出两颗薄荷糖,试探着递给了温世君一颗。
    温世君没有异常地接过,他才彻底放心,自己撕开包装,把糖含进嘴里。
    白天总是犯困,工作进程不能耽误,他偶然发现吃点凉的能清醒些。
    来来往往的观众很快就全部入场,离开始时间两三分钟时,灯光再度压暗,直至看不清手指,舞台上骤然亮起明光,所有乐手身着黑白西装,显得庄重肃穆。
    年迈的指挥手起,竖琴音像心跳般奏响,咚,咚,缓慢的管弦乐声就流淌出。
    悲怆,凄凉,如同葬礼时落下细雨般的压抑和孤寂,而后在一声重鼓下万音齐下,大开大合汹涌澎湃,像是雨势突然大了,倾盆,嘈杂却又仿佛万籁俱寂,徒余空旷苍凉。
    经典的马勒第九交响曲,乔艾温学琴的时候再熟悉不过,只是那时候只觉得好听,动人,并不能够清楚地感知到低沉的乐声表达着什么。
    此时此刻倒是真切体会了在生命的终章,对死亡的沉思、对往事的追忆和对时间的告别,因此眼泪毫无征兆就浸润了眼眶。
    没掉出来,又被他忍下了。
    长睫变得潮湿,沉重地垂下,眨动,乔艾温沉浸在其中,没注意到陈京淮总是转头,而后更是变本加厉,右侧的手肘支起,撑住两侧,不加掩饰地观察他。
    看他鼻翼微动,眼里渗出泪光又强压平静,最后和另一侧有所察觉的温世君对上视线。
    陈京淮泰然自若,不失礼节地扬起一点唇,温世君的眉头微动,轻蹙,没说什么,又面向了舞台。
    一个多小时的演出很快就到了尾声,随着指挥的动作放缓,如泣如诉的弦音弱了,而后整个场馆在黑暗里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