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的声线颤得厉害。
    躯体僵硬手脚麻木,乔艾温像是一只扁窄的、颜色灰败将要破裂的蜗牛壳,蜷缩在陈京淮分明温暖却令人浑身发冷的怀里。
    颤抖,抽吸,收紧身体,而后他突然感受到无法遏制的酸从心脏逼及眼睛。
    乔艾温想起当年也有这样的拥抱。
    当他装作胃痛以掩饰自己对“和陈京淮更进一步”产生的反胃感时,陈京淮一无所知放下手里未完成的工作,抱紧他,要他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生病。
    而现在,陈京淮只是和他当年的算计一样,算计如何能让他亏欠更多,更能折磨。
    “你不知道。”
    陈京淮重复他的话,呼出很轻的气声,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嗤笑:“这种时候倒是最会装蠢,当年买花瓶的时候不是很聪明吗?”
    “摆在我的眼皮底下我都没发现,还真信了你,把那些花都收藏了。”
    “...”
    又绕回最初在海城提出的条件,乔艾温想陈京淮大概是还要一个比在海城拍摄的、更加令他受辱的视频。
    他的确不能尽力,他们不能因为恨再做进一步的事。
    乔艾温不说话,沉默受了陈京淮的讥嘲。
    极端的安静里,只有车飞驰产生的、被窗隔绝大半的细微风声。
    乔艾温连同瘦弱扁平的腹部一起把衬衫攥紧,捏皱,不知道过去多久,药终于开始发挥效果,疼痛依旧持续但不再过度尖锐,他变得昏沉,神志逐渐抽离。
    压迫在神经上的寒意消逝,转为厚重的、渗透肌肤骨髓的热烫。
    陈京淮的拥抱与当年重叠,宽敞的车厢变成了出租房窄小的卧室,座椅比床柔软,陈京淮的身体倒是差不多,硌人骨头。
    意识越发飘渺间,有手落在乔艾温唇间,下移,压上了他生长在那里的痣。
    陈京淮的呼吸发烫着从源地逼近,似乎只咫尺距离,就要吻上来。
    乔艾温的神经绷紧了瞬,紧闭着的睫毛抽颤,却只是在灼热里感受到指腹落得更用力了些。
    陈京淮的声音似有若无出现在耳畔,低沉,咬着轻却分明:“现在知道痛了,刚才不是还硬气十足地和我争,说吃了药就能好吗。”
    在他出声后,乔艾温才感受到脸上似乎真的有湿润。
    本来就是吃药能好,他想说没有哭,却张不开口,意识已经到了另一重空间,躯体软绵无力地耷拉着。
    陈京淮宽大温暖的手掌整个覆上他的脸颊,还有他的手背。
    手指被蹭动,摩挲,又被关节更大更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挤入指缝,交缠。
    乔艾温的脖子完全卸力,半边脸压进陈京淮掌心,颊面被挤压,变形,眼泪细弱的途径就变得崎岖弯折。
    得不到回应,陈京淮的声音更近了,落下一句挖苦的话,有东西蹭过他发汗的鼻尖:“别哭了,本来就瘦得人鬼不分,哭起来更丑了,脸肿得像被水母蛰过。”
    手指在脸上抹动的触感越发清晰真实,陈京淮还在说话,乔艾温分不清梦还是现实。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以陈京淮的个性,绝不会这么喋喋不休,但说他丑的一定不是梦。
    昏沉了很久,迷迷糊糊间,乔艾温发觉车窗似乎打开了,风格外大,他的头发飞舞着不断拍打额头脸颊。
    路面好像也很不平坦,陈京淮把他抱得很紧,他仍然感觉到明显的晃动、颠簸,腿脚乱荡。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风停了,四周静了,陈京淮没有再抱着他,只是握着他的手。
    他模糊捕捉到了陈京淮沙哑的声音,大致也和之前一样,骂着他惯爱撒谎,至于具体又是在嘲讽什么,乔艾温听不清。
    很久的、无人听的自言自语过后,一句不知上下文,无厘头的话突然清晰地在乔艾温的耳朵里排列成形。
    陈京淮说,那年冬至的硬币,就不该给他吃。
    乔艾温不懂陈京淮的意思,但光是话里压抑的语调就形成令人皱眉的苦涩,浸泡住他的眼睛。
    他早已干涸的眼眶在几秒后温热起来,眼泪突然又滚出一颗,滚成了绵亘蜿蜒的河。
    冬天有太多节日,和陈京淮认识的那短暂的两个月,他们一起度过了冬至,平安夜,新年。
    乔艾温记起那颗下落不明的硬币,包裹在三鲜馅的饺子里,他第一口就咬到。
    陈京淮不承认自己能分辨出,只是告诉他,冬至日吃到包在饺子里的硬币,来年许下的愿望都能成真。
    还有平安夜那颗包装简陋的、烂掉芯的苹果,陈京淮辩解地说买成十块钱,没有贪便宜。
    他笑着生疏地用刀分开另一颗,替陈京淮骂商家黑心,一辈子赚不到钱。
    乔宅每年都在大年夜放烟花,昏黑的夜被彩光照成短暂的白昼,那一年,是乔艾温第一次只听见声音不见颜色,却因此最为深刻。
    此后七年,年三十一个人坐在医院温世君的病床前,听到窗外延绵不绝的烟火声,他都会想起。
    原来还在梦里。
    乔艾温想,他还真是没出息,胃里觉察不到痛了,反而有心思梦见曾经不屑一顾的日子。
    *
    再醒来时,乔艾温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冰冷的医院设施,而是熟悉的天花板。
    简约的灯饰沉寂着,天色还没有亮明,只有点破晓的征兆。
    他的手掌自然搭在毫无异常的腹部,昨晚的记忆一点点回笼,梦境也如同延续般自然叠加,让他突然产生了怅然若失的情绪。
    乔艾温睁着眼清醒了片刻,才发觉自己又在陈京淮的床上。
    心脏跳空一拍,乔艾温转头,不出意料看见了陈京淮。
    时间还很早,陈京淮却并没有在床上睡,而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指不时敲动手机。
    他垂下的头发罩住深邃的眉眼,鼻梁山峰一样高挺地突出,面部轮廓分明,半边映照上很淡的、小夜灯的光。
    乔艾温刚看过去两三秒,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陈京淮就像是有所察觉,淡淡地抬起点眼,平静的目光遥远与他对上。
    他的瞳孔太黑,又被浓密的睫毛笼罩,与漫长夜里的旧梦重叠,显出难以言喻却又莫名令人心紧的情绪,乔艾温一惊,眼肌缩了下。
    “...”
    沉默的对视漫延几秒时间,乔艾温脸色不变,故作坦荡自然地撑着身体坐起来。
    被子下滑,他的睡衣领口歪了,露出一点白皙的胸口,因为太瘦,胸骨格外明显,齐整排列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上,撑出形状。
    他没有发觉,陈京淮的视线往下,扫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移回:“眼睛还能睁开?”
    昨晚流过点眼泪,乔艾温的眼皮的确沉重,他抬手揉了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肿得很丑:“嗯。”
    陈京淮的嘴角动了下,隐在昏暗里的眼睛渗出不真诚的笑:“你昨晚一直哭,还以为要把眼睛哭瞎了。”
    “...”
    乔艾温没有对自己一直哭的印象。
    他没说话,低下头,今天没有在输液,他的手背上只有一颗极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浅青色针孔痕迹。
    不想在陈京淮的床上,乔艾温捏住被子的一角,掀开,在陈京淮不动声色的注视里,很快迈下地。
    直到他拿了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要出卧室,陈京淮的目光依旧追随在他的身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乔艾温知道,是关于他这两天欠下的医药费。
    昨晚说是要尽力还,真清醒了,他却没有主动提,只是抿唇:“...这两天麻烦你了,还把床分给我,以后要是再有这种情况,我在地上就可以。”
    陈京淮盯着他,不说话。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乔艾温看一眼自己身上、不知道谁替他换上的睡衣,也不再说什么,抬腿要往外走。
    陈京淮突然直白地开了口:“我没想分给你。”
    乔艾温的脚步一顿,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回过头。
    陈京淮叠着腿,散漫地仰靠着身体,微微抬起一点下巴,面色冷淡:“是你硬要爬上来。”
    乔艾温难以相信地眨了下眼睛,还没回忆起,话先说出来:“...为什么?”
    “那要问你自己。”
    陈京淮面不改色:“之前说梦话,现在又梦游,你睡觉的习惯很差。”
    乔艾温才知道陈京淮这时候不睡觉,只坐在那里,是因为床被他霸占。
    他眉头微动,聚拢点,分辨不出陈京淮话的真假。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觉得自己会在意识不清时产生这种死缠烂打的行为,但以他和陈京淮的关系,并不会开这种玩笑。
    乔艾温捏紧手机,嘴唇动了动,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前天晚上也是我...”
    “不记得了吗?”
    陈京淮轻飘飘接过他的话,锋锐的眉微微上挑:“我还以为你是记得,才一醒来就着急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