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他的目光在袍子上停了一瞬,没敢问是谁换的,是谁洗的,是谁熏的香。
    不问,就当是田螺姑娘干的。
    林南殊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
    “抬手。”林南殊说。
    程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抬了起来。
    林南殊松开他的胳膊,拿起床尾的袍子抖开,披在他肩上。
    程戈的胳膊僵在半空中,像两根被人架起来的木棍,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林南殊不慌不忙地帮他把袖子套上,又把衣襟拢好,指尖擦过他的锁骨时顿了一下——
    很轻的顿,轻到如果不是程戈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程戈注意到了,他的耳根又红了,红得发烫。
    系带在林南殊指尖绕了一圈,轻轻一抽,打了个结。
    程戈低头看着那个结,规规矩矩的,不紧不松,和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恰到好处,什么都不过分。
    “好了。”林南殊退开半步,上下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肩上一条褶皱抚平了。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说出来太见外了。
    想说我自己会穿,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没良心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浇了水还没缓过来的苗,蔫蔫的,但根是活的。
    林南殊转身走到门口,开了条缝,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小厮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热气腾腾,旁边搁着青盐和巾帕。
    小厮低着头,把盆放在架子上,退出去,全程没敢抬眼。
    程戈走过去,弯腰掬了把水扑在脸上,水有些热,整个人从脸到脖子都蒸出了一层薄薄的红。
    他含了青盐漱口,又掬了把水把脸洗了一遍,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林南殊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洗脸时后颈上那几缕被水浸湿的碎发。
    “今日的朝会,我已经替你向陛下告了假。”林南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戈正在漱口,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心想,告假就告假吧,反正他这副样子也上不了朝。
    他从铜盆里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林南殊递过巾帕,程戈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擦到耳根的时候特意多擦了两下。
    林南殊伸出手,把他手里攥着的巾帕抽走,叠好放在架子上。
    然后从案上取出一把木梳,站到程戈身后。
    程戈从铜盆的水面倒影里看见林南殊的手抬起来,落在他的头顶。
    木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很轻很慢,似是怕梳快了会断,怕梳重了会皱。
    程戈的头发很软,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在林南殊指间一缕一缕地滑过。
    程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木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从左边梳到右边,一缕一缕地拢上去,用发带束好。
    “好了。”林南殊说。
    程戈抬手摸了摸头顶的发髻,摸到了发带系成的结。
    林南殊把木梳放好,“祖父在前厅等我们用饭。”
    程戈的手指还在发髻上,停了一下。
    然后指尖在铜盆边上沾了点水,把鬓角那几根不听话的碎发压了压。
    “走吧。”
    程戈跟在林南殊身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过那片青竹小径。
    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逐风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被人供在厅堂里的老佛爷。
    程戈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股气压,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林逐风的表情。
    程戈站定,拱手,弯腰,动作规规矩矩,比他上朝的时候还标准。
    他特意把声音压得沉稳了一些,沉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自己:“太傅午安。”
    林逐风捋了一下胡子。
    那一下捋得很慢,慢到程戈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
    胡子在林逐风指间滑过去,从左边捋到右边,从右边捋到左边。
    捋了两个来回,林逐风才“嗯”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
    像一个在考校学生的先生,学生答了题,他不说对也不说错,就是“嗯”一声,让你自己品。
    程戈品不出来。
    他站在厅中间,腰还弯着,手还拱着,不知道是该直起来还是该继续弯着。
    他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林南殊,对方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腰背挺直表情平静。
    这时,一个下人端着托盘从侧门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茶,青瓷的杯,盖子盖着,热气从盖缝里冒出来,细细的,弯弯的,在晨光里打着旋。
    下人走到程戈面前,躬着身子,把托盘举到齐眉的高度。
    程戈低头看着那杯茶,又抬头看了看林逐风,又低头看了看那杯茶。
    程戈:“???”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这个场景,这个配置,这个氛围,他在电视剧里见过。
    一般都是新媳妇进门第二天,给公婆敬茶。
    程戈的耳根又开始烧了,从耳垂烧到耳尖,红得透亮。
    他想说这是不是搞错了,想说我又不是新媳妇,想说我就是来吃个早饭。
    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林逐风那张严肃的脸,又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南殊。
    他突然想起昨晚他把人家孙子给糟蹋了——
    不对,也不算糟蹋,你情我愿的事,但不管怎么说,睡都睡了。
    睡了人家的孙子,敬杯茶怎么了?敬杯茶不是应该的吗?
    程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撑满了。
    他把手从拱着的姿势放下来,端起那杯茶,杯盖没掀,就那么端着,朝林逐风微微欠身。
    “太傅,请用茶。”他说,声音比刚才又沉稳了几分,沉稳到像是在朝堂上奏对。
    林逐风又捋了一下胡子,这次捋得比刚才快了一点,胡子在指间滑过去,只捋了一个来回。
    他伸出手,接过那杯茶,杯盖掀开一条缝,低头抿了一口,又盖上了。
    程戈直起身,站在厅中间,等着。
    林逐风把茶杯放在手边的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案上拿起一个红木盒子,上面刻着如意云纹,漆面温润,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把盒子递给程戈。程戈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对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如意头上是祥云纹,柄上刻着蝙蝠,寓意福从天降。
    程戈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还有礼收!
    “这是当日宫变时,劳你护佑,老夫一直没寻着机会给你。”
    程戈捧着那个红木盒子,嘴角直接咧到耳后根。
    早知道敬茶还有好东西收,高低敬他一壶。
    别说一杯了,就是一壶,一桶,一缸,他都敬。
    程戈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朝林逐风又弯了弯腰。
    这一次弯得比刚才深,深到诚意能从弯腰的弧度里溢出来:“多谢太傅。”
    第482章 你又骗我
    林逐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把杯盖轻轻合上,声音比方才松快了些许:“先用饭吧。”
    程戈抱着红木盒子坐到了桌边,怀里还舍不得放下,林南殊伸手接过去,放在一旁的案上,他才腾出手来拿筷子。
    桌上的菜色不算繁复,清粥小菜,几碟时令鲜蔬,一碟桂花糕摆在最边上。
    程戈坐下来,先给自己盛了碗粥,粥熬得浓稠,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浮着一层亮亮的米汤。
    他喝了一口,入口刚好,随即慢慢放下。
    然后他拿起公筷,伸向那碟清炒芦笋,夹了一筷子,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林逐风碗里。
    “太傅,您尝尝这个。”程戈笑着说,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那笑容比桌上的桂花糕还甜,甜到林逐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块芦笋里有没有下毒。
    林逐风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芦笋,捋了捋胡子,夹起来吃了。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但那一下点头点得很实在,从下巴到胸口,幅度不大但诚意十足。
    程戈心里一喜,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是清炒山药,白嫩嫩的,切得薄厚均匀,码在碟子里像一朵一朵的小花。他又稳稳地放进林逐风碗里。
    林逐风又吃了,这回连点头都没点,但嘴角那个往下弯的弧度,往上平了一点点。
    那一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程戈一直在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程戈注意到了,他心里又一喜,决定趁热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