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程戈来不及多想,一把扯起地上半死不活的周颢。
    周颢被他拽得踉跄两步,那半个馒头早就咬得稀烂,黏糊糊地挂在嘴边。
    “走!”程戈吼了一声,拖着周颢往乾清宫的方向冲。
    那些近卫护在他两侧,刀锋朝外,替他挡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追兵。
    刀光剑影在耳边呼啸,有人倒下,有人补上,可程戈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冲,乌力吉始终跟在他身侧。
    那些试图靠近程戈的人,被他一个一个掀翻在地。
    血从他肩上那道伤口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让开——!”前方一声大喝,乾清宫外的守军猛地敞开一条道,程戈等人直直地冲了进去。
    周洐站在门口,手一挥。
    盾牌兵轰然涌出,列阵在前,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如一道铁墙横在门前。
    盾牌缝隙间,一排弓箭手单膝跪地,张弓搭箭,箭矢在火光里泛着冷光,直直对准那些涌来的追兵。
    那些追兵冲到一半,脚步猛地一顿。
    他们看着那列盾阵,看着那些拉满的弓弦,看着站在殿门前的周洐。
    没有人敢再往前一步,没有陈正戚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贸然与周洐动手。
    ………
    程戈迅速找到一角落,将周颢往地上一甩,立马转身看向乌力吉。
    他迅速掏出一块帕子,按在乌力吉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血很快就浸透了那块帕子,温热黏稠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滴在地上。
    “你怎么混进来的?”他压着声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要命了?!”
    乌力吉没有回答,看着程戈,目光一眨不眨,似乎怕他跑了一般。
    程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又继续按着那道伤口。
    那伤口不浅,血还在往外渗,按了几下都没止住。
    “你看着我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我问你话呢。”
    “我……”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异族特有的口音,每个字都咬得有些笨拙,“带你回北狄。”
    程戈的手顿了一下。
    “大周……不安全。”乌力吉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聘礼……我准备好了。”他神色格外虔诚,“成亲。”
    程戈按在他伤口上的手彻底僵住了,血从指缝间涌出,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血的手。
    看着乌力吉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那些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过了好几息,他才动了。
    他掏出那把匕首,把乌力吉伤口周围的布料割开。
    弯腰在衣摆上撕了块布条,把他袖子往下扯了扯。
    乌力吉手臂上卷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已经有些松动了,边缘翘起,露出下面狰狞的皮肤。
    那纱布的颜色发黄发暗,不知道裹了多久没有换过。
    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红肿溃烂的皮肉。
    “这怎么了?”程戈的目光看着那伤口,声音格外艰涩。
    乌力吉的目光依旧盯着他,一眨不眨,像是生怕他消失一样。
    “他们说你……”他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在火里。”
    程戈的呼吸滞了一瞬。
    “我进去……找你。”乌力吉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找到。”
    “烧到了。”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再开口。
    只是看着程戈。
    程戈听着,只觉得每个字都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
    他垂着眼,看着那层纱布。
    看着那些翘起的边缘,看着那些渗出来的脓液,看着那些结了一半又蹭破的痂。
    他轻轻揭开那层纱布,动作很轻很慢,皮肉粘在纱布上。
    他揭到一半,就看见乌力吉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程戈的手停在那里,不敢再往下揭。
    肩膀上的血顺着流下来,浸湿了这片伤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新伤哪是旧伤。
    程戈没有再动,他就那样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血。
    过了好一会,他把乌力吉的手拨开,低下头,继续处理那道伤口。
    他把那些已经黏在皮肤上的纱布一点一点剪掉,把那些溃烂的地方清理干净,把止血的药粉洒上去,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全程他都没有说话,乌力吉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认真包扎的样子,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眼睫上沾着的那一点水光。
    程戈把最后一个结打好,他没有抬头。
    “我想办法让人带你出宫。”他的声音很低,“回北狄。”
    乌力吉没有说话,程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
    “你听见了吗?”
    乌力吉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
    乌力吉想了想,说:“嗯,一起。”
    程戈的话卡在喉咙里,乌力吉看着他,还是那样目不转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努力让程戈听明白他的意思。
    “你跟我一起回北狄。”
    程戈听着,只觉得心口闷得慌,那块沾满血的帕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我不走。”
    乌力吉的眼睛暗了一瞬,程戈没有看他,准备离开。
    谁料,腰身一紧,乌力吉伸手把他抱了回去。
    那力道比刚才还大,箍得程戈几乎动弹不得,“你……又不要我了?”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异族那有点滑稽的口音。
    可那滑稽里,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感觉到那只箍在他腰上的手,感觉到那个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程戈叹了口气,就那样任由乌力吉抱着,直接摆烂了。
    “行吧,你爱抱就抱着,尿急可别撒我身上。”
    乌力吉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程戈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啧!松点,勒死我你就等着守寡吧!”
    乌力吉稍微松了一点,可还是没放开,两个人就这样抱着,靠在这处角落里。
    外面喊杀声还在继续,盾牌撞击的声音,箭矢破空的声音,一声一声传进来。
    可这一刻,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心跳。
    连日的奔波疲惫,在这种时候,竟难得生出几分安定放松。
    程戈低着头,看着箍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手背上有好几道新鲜的刀口,血已经凝住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伸手碰了碰那些伤口,语气冷硬,“疼不疼?”
    乌力吉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注意到那些伤口。
    “不疼。”
    程戈没信。
    他见过乌力吉杀人,见过他赤手空拳把人的骨头拧断,见过他一身蛮力像头野牛一样横冲直撞。
    可这不代表他不会疼,都是血肉之躯,哪有不疼的道理。
    程戈没有再问,他就那样被圈在他怀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些血痂。
    外面的喊杀声好像远了一些,又好像没有。
    程戈闭上眼,正想说什么——
    “不知羞耻……”
    一道声音陡然传来,阴恻恻的,飘忽忽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程戈猛地睁开眼,他低头一看。
    周颢趴在地上,侧着脸,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他们。
    那眼神里写着鄙夷、写着嫌弃,还写着“本皇子今日当真是开了眼界”。
    他嘴里的馒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嘴角还挂着一点黏糊糊的残渣。
    他就那样趴着,脖子使劲往上仰,努力维持着“即便阶下囚也要有皇子气度”的姿态。
    可那姿势实在不怎么雅观,活像一只翻了壳的王八。
    程戈:“…………”
    周颢见他看过来,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程大人,本皇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戈连眼皮都没抬:“不当讲。”
    周颢一噎,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当讲本皇子也要讲!两个大男人,这般相拥相依,耳鬓厮磨,置于墙角,旁若无人……”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愈发阴阳怪气。
    “不知二位可曾读过圣贤书?可知‘男女有别’四字如何写?
    纵使二位皆为男子,这等行径,怕也是有伤风化、不避耳目、有碍观瞻、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