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城墙上巡逻的官兵密集得异乎寻常,在寂静的黎明前无声地移动着,如同巨兽警惕的眼睛。
    他们不敢再疾驰,放缓了速度,让疲惫不堪的马匹喘息着,慢慢靠近。
    终于,来到了平日最繁忙的南城门下。
    此刻,城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两队盔甲鲜明的兵士持戈肃立。
    盘查入城者的关卡设在了离城门还有百余步的地方。
    只见几名官吏模样的人坐在桌后,对所有试图靠近的人进行盘问和搜查。
    程戈勒住马,与身旁的林南殊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慢慢挪到关卡前。
    那木桌后坐着两名官吏,一个负责问话,一个则不停翻看着手边厚厚的册子,气氛肃穆。
    问话的小吏抬起眼皮,目光在程戈脸上停了一瞬,又扫向他身侧。
    林南殊此刻装扮成一名村妇,粗布衣裙,头发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包着,脸上不知抹了什么,显得灰扑扑的,低眉顺眼地站在程戈侧后方半步,手里还挽着个小包袱。
    “从哪儿来?进城干什么?”小吏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回官爷的话,”程戈微微弓着背,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小人是西边泾州人,带着内子来京城投奔亲戚,混口饭吃。路上不太平,耽搁了不少时日。”
    “内子?”小吏的视线又落回林南殊身上,带着审视,上下打量。
    那目光不算冒犯,却足够锐利,仿佛要穿透那身粗布衣衫和刻意弄脏的脸庞。“抬起头来。”
    林南殊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似乎有些畏缩,依言微微抬了抬头,却依旧垂着眼睑,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他本就身量高挑,即使刻意含胸,在女子中也显得过于挺拔,好在冬日衣衫厚实,遮掩了几分。
    小吏盯着他看了几息,眉头微蹙:“你这娘子……身量倒是不矮。”
    程戈连忙接口,语气带着点乡下汉子提起自家婆娘时那种混杂着自豪与无奈的口吻:
    “让官爷见笑了,乡下人,打小干活,是比一般妇人结实些,脚也大,走路倒是不慢,这一路多亏了她。”
    程戈说着,话音未落,竟不由分说地伸出胳膊,一把将身边“妇人”揽了过来,手掌结结实实地扣在那截被粗布包裹的腰肢上。
    他手臂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间带着一种乡下汉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亲昵和鲁直,脸上还挂着那种“我婆娘就是能干”的憨实笑容。
    被他突然揽住的林南殊,身体骤然僵住,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隔着厚厚的粗布衣衫,程戈甚至能感觉到掌下那截腰身瞬间绷紧如铁石。
    但仅仅一息之间,那紧绷的肌肉又强行松弛下来,只是依旧僵硬得不自然。
    林南殊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程戈肩窝里。
    那原本用来掩面的宽大袖子此刻慌乱地抬起来,不是掩面,而是无措地、象征性地推了推程戈的胸膛。
    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更像是一种羞窘下的本能反应。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呜咽的短促气音。
    随即彻底噤声,只将发顶那块褪色的蓝布头巾对着小吏的方向,身体微微瑟缩,仿佛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越写越想笑……】
    第428章 回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市井气的亲密举动,显然让那盘查的小吏也是一愣。
    他打量了一下程戈那副坦荡又带着点粗野的笑容,又看了看“妇人”羞窘难当、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姿态,眼中的审视和疑虑反倒消散了大半。
    这模样,倒真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举止粗率又夫妻情深的乡下夫妇。
    旁边那个翻册子的官吏也抬头瞥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滑稽,复又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名册。
    小吏清了清嗓子,挥挥手,语气带着点不耐烦:“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赶紧把路引拿出来看看!”
    程戈这才仿佛意识到不妥,嘿嘿干笑两声,松开了揽着林南殊腰的手,但手掌离开前,还安抚似的在那僵硬的后腰上轻轻拍了两下。
    林南殊趁机迅速退开半步,依旧低着头,只是耳根处,在那刻意涂抹的灰暗之下,似乎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真实的薄红——
    程戈连忙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路引,双手递上。
    “投奔哪家亲戚?姓甚名谁?住在何处?一一说来,不得有误。”
    程戈早有准备,对答如流,给出的信息真假参半,指向南城一个经营杂货的小商户,这种小门小户流动性大,不易详查。
    盘问持续了一会儿,小吏拿起程戈递上的伪造路引,对着光看了看印鉴,又和同僚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翻册子的同僚在册子上某处点了点,摇了摇头。
    “行李打开,检查。”小吏将路引放在一旁,命令道。
    两名兵士上前,开始仔细搜查他们的包袱和马鞍袋。
    程戈脸上适当地露出些许紧张,搓着手,林南殊则一直维持着半掩面的姿势,微微侧身,似乎不敢看兵士翻检自家那点寒酸家当。
    兵士检查得很仔细,连干粮块都掰碎了看,水囊也倒出几滴闻了闻。
    最终,除了几件旧衣、一点散碎铜钱和干粮,一无所获。
    小吏似乎还有些不放心,目光再次扫过程戈和林南殊:“看你们带着刀剑?”
    程戈立刻解释:“官爷明鉴,路上不太平,这两把旧刀是防身用的,钝得很,砍柴都费劲。您瞧,都豁口了。”
    他示意兵士查看那两把确实看起来陈旧、毫不起眼的腰刀。
    兵士检查后,对小吏点了点头。
    小吏这才从桌下拿出一个木戳,在一张粗糙的纸条上用力盖了一下,扔给程戈:
    “拿好了,这是临时的入城凭证,三日内需去南城兵马司报备详细落脚处。
    记住,京城现已戒严,宵禁提前,酉时末刻后不得在街上逗留,不得聚集,不得妄议是非,违者重处!”
    “是是是,多谢官爷,多谢官爷!”程戈接过纸条,连连作揖,随后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揽住林南殊的胳膊,低声道,“娘子,咱们快走吧,别挡着官爷办事。”
    林南殊依旧半掩着脸,顺从地被他揽着,微微点头,两人随着通过检查的零星几人,朝城门洞走去。
    穿过城门洞,长街在眼前铺开,却如同一幅被抽去生气的画卷。
    天色已然大亮,但街面上行人稀落,且个个脚步匆匆,目不斜视。
    往日这个时辰,早该是贩夫走卒沿街叫卖、早点铺子热气腾腾的光景,此刻却只剩下紧闭的门板和偶尔闪过的巡逻兵士。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程戈与林南殊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
    他们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狭窄逼仄的巷子,最终在一家门面破旧、连招牌都歪斜着的小客栈后门停下。
    林南殊有节奏地叩了三下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个身形精干、眼神机警的中年男子。
    他看清门外之人,尤其目光落在林南殊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迅速侧身让开。
    “上楼,最里间。”他声音压得极低。
    四人闪身而入。客栈老板探出头飞快地张望了几眼巷子,确认无人尾随,立刻将门关严、闩好,动作干脆利落。
    上楼,进房。老板亲手将门窗关紧,这才转过身,径直走到林南殊面前,撩起衣摆,半躬下身去,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激动与如释重负:“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林南殊已抬手摘下那块包头的褪色蓝布,露出满头青丝,随意拢到耳后。
    他脸上刻意涂抹的灰暗尚未洗净,但那沉静凛然的气度已截然不同。
    他虚扶了一把,声音平稳:“不必多礼。福生,城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叫福生的客栈老板直起身,脸上的喜色迅速被更浓重的忧虑取代。
    他下意识又往窗外瞥了一眼,尽管窗纸厚实,什么也看不见。
    “大公子,”他压着嗓子,声音发颤,“您……您赶紧回府吧!家主他……几日前进了宫,便再没出来!”
    林南殊原本扶着桌沿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猛地上前一步。
    “你方才说,”林南殊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过于平稳,如同冰层覆盖下的深潭,“祖父他……如何了?”
    程戈站在一旁,清楚看见林南殊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从未见过林南殊如此失态。
    福生不敢看林南殊的眼睛,低着头急促道:“六日前早朝,家主同往常一样入宫议事。可那日……那日之后就再没出来。
    一同被留在宫里的,还有七八位大人。宫里传出消息说是陛下病重,诸位大人留在宫中议事,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