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他就着握住程戈手腕的姿势,另一只手则顺势抬起,将对方往身前拉了拉。
    程戈:“???”
    黑暗中,林南殊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沉静的威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殿下,夜已深,诗也诵够了,慕禹身子弱,需得休息。”
    他语气客气,甚至称得上“有礼”,但气势却丝毫未减,甚至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
    云珣雩缓缓抬起眼,隔着几乎依偎在一起的程戈,与林南殊在黑暗中无声对视。
    虽然看不清彼此的眼神,但空气里仿佛有冰冷的刀锋在碰撞、交锋。
    片刻,云珣雩先收回了目光。他极轻地嗤笑一声,身体往程戈的方向又靠了靠。
    “林大公子说得对,是该睡了。”云珣雩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撩拨与对峙从未发生。
    “只是……卿卿,山川虽远,故人入梦,终是意难平。
    如今见卿如旧,那情意便如蔓草,遮不住,也……不想再遮了。”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林南殊沉默的肩线。
    “总好过……咫尺天涯,将一腔明月,尽付与沟渠暗流,林公子觉得如何?”
    这话说得隐晦,却比直接的挑衅更刺人,字字句句都像在戳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隐秘。
    程戈本来就困得不行,这会听他扯一些文邹邹的鬼话,更是催眠得很。
    一时间,困意如同潮水般上涌,意识在清醒与迷糊的边缘漂浮。
    “别……念了……”他含混地嘟囔着,困得眼皮千斤重,只想找个清净角落立刻睡死过去。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迷迷糊糊地开始动作,就这么直接翻了个身,面朝外侧的林南殊。
    紧接着,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程戈蜷起身体,如同某种大型动物,竟贴着林南殊的身侧,手脚并用咕噜一下从林南殊身上滚了过去!
    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身体重量猝不及防地笼罩、碾压而过。
    林南殊整个人瞬间僵直,仿佛被冰封,反讥的话封在喉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程戈侧身滚过时,那紧实的腰腹隔着薄薄两层寝衣擦过他的胸膛,甚至有一瞬,程戈屈起的膝盖还不经意地抵到了他大腿外侧……
    那触感清晰、温热、且转瞬即逝,却像火星溅入油锅,在他僵硬的躯体里点燃一片无声的灼热。
    程戈已然成功“滚”到了床铺最外侧,面朝床沿,几乎立刻就将自己蜷缩起来,含糊地丢下一句:
    “郁离……换……你睡中间……慢慢跟他唠……”
    话音未落,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竟是秒睡。
    徒留林南殊僵在原本的位置,身上被“滚”过的地方,残留的体温和触感挥之不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奔涌的声音充斥耳膜。
    黑暗中,他呼吸微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单。
    云珣雩:“…………”
    第421章 重逢
    程戈睡得无知无觉,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他全然不知自己那迷糊中的一滚,在身后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林南殊僵在原地,宛如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
    胸膛上、大腿外侧……所有被程戈碾压过的地方,那清晰而短暂的触感非但没有随着程戈的离开而消散。
    反而在寂静和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反复回放,化作一阵阵无声的滚烫涟漪,冲击着他素来沉静的心湖。
    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心跳失了往日的沉稳节律,指尖因过分用力而微微发麻。
    他所有的思绪,方才与云珣雩言语交锋时的冷锐与克制,甚至包括云珣雩那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的刺探,此刻都被这猝不及防的、近乎蛮横的肢体接触搅得一片空白。
    他只能维持着那个被滚过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仿佛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惊扰那尚未平息的、隐秘的灼热感。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几息,或许更长,他才极其缓慢地微微偏过头。
    目光落在身侧床铺外侧那个蜷缩呼吸绵长的身影上。
    程戈背对着他,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散落在枕上的黑发,睡得毫无防备。
    林南殊的只觉喉间干渴不已,眸色在黑暗中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而里侧的云珣雩,将林南殊那短暂近乎失神的僵硬尽收眼底,唇角在阴影中极轻微地勾了勾,那弧度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冷诮。
    他没有再看林南殊或程戈一眼,彻底地翻过身去,面朝着冰冷的墙壁。
    ………
    朔风如刀,卷着细密的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这里是北境边城“灰雁堡”外的市集,远非南陵的熙攘温软。
    粗粝的石板路覆着半融的脏雪,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炭火和廉价烈酒混杂的气味。
    行人大多裹着厚重的皮袄,面容被风霜刻得坚硬,行色匆匆。
    绿柔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羊皮坎肩,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彤彤的。
    她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在一家家挂着厚棉帘的铺子前停下,展开手中那张已然磨损起毛边的画像。
    画上少年清俊的眉眼,与这粗犷苦寒的边城显得格格不入。
    “掌柜的,劳烦打听个人,见过这画上的人吗?”
    她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还有一丝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大多数时候,正在劈柴或擦拭粗陶碗的店主只是抬头瞥一眼,便不耐地挥手:“没瞅见!边城来往的生面孔多了,谁记得住!”
    也有人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孤身在此,眼神里带着探究与不怀好意。
    又一次被拒绝后,绿柔捏着画像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
    她退到一处避风的墙角,看着眼前裹挟着雪沫、呼啸而过的北风,眼神空茫。
    一路寻到这座更北的边城,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的雪屑。
    疲惫和寒冷渗透了四肢百骸,她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间。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
    绿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向旁边歪倒,手里的画像脱手飞出,被风一卷,恰好贴在了旁边拴马桩半冻的泥泞里。
    她脚下是冻得硬滑的地面,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伸过来,铁箍般揽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踉跄的身体。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含糊、仿佛嘴里塞着东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看着点路!没摔着吧?”
    这声音……
    绿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
    她僵在那里,连回头都不敢,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
    不会……不可能……是错觉吗?可那声音里一丝极其熟悉的轮廓……
    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扭过头。
    先看到的,是玄青色的、洗得发白的粗糙棉袍袖口。
    然后,是半张被北风吹得发红、沾着油光、胡子拉碴的侧脸。
    那人正微微偏头,皱着眉头,似乎想把嘴里一大块肉干的东西尽快嚼完咽下。
    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动。
    日光被阴云过滤,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那眉眼……
    绿柔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彻底停滞。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那人咽下嘴里的食物,嘟囔着:“你下次可得看着点……”
    声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硬的寒风凝固。
    程戈嘴里还残留着肉干的咸腥味,眉头下意识地皱着,眼神里一丝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粗野。
    而绿柔眼神中,如同冰层下的暗流,骤然奔涌、沸腾,最终冲破了一切桎梏!
    “公……”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第一个音节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眼泪毫无征兆地,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瞬间被寒风冻成冰痕挂在脸颊。
    “……子?”
    程戈浑身猛地一震!
    那张刻意涂黑、贴了短须、写满“生人勿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裂痕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绿……柔姐?”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久未如此称呼的陌生和惊骇。
    “公子——!!!”一声凄厉到几乎变了调的哭喊,猛地炸开!
    绿柔再也支撑不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确认这不是幻梦,她猛地转身,死死抓着程戈的手臂!
    力道之大,手掌几乎要与程戈的血肉嵌在一起。
    北境寒风里,裹挟了所有死里逃生、绝望寻觅、日夜惊惶的,近乎嚎啕的悲声。
    “公子!公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找到了!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