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他动作略显僵硬地拍了拍其实并无尘土的衣袖,眼神飘向一旁高大健壮的马匹,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
    “咳……北狄的马,果然是……膘肥体壮,名不虚传。”
    乌力吉看着程戈,认真地开口道:“你…有毒…很弱。”
    程戈:“……”狗东西!你才弱!你全家都弱!
    虽然心里骂骂咧咧,但程戈自认为是个理智的成年人,所以他决定忍一忍。
    他狠狠吸了一口冷空气气,将那翻腾的怒火连同血腥味一起咽回肚子里,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堪称扭曲的平和笑容。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用一种忽然参悟了人生至理的语调说道:
    “乌兄说得是……是在下力有不逮,见笑了。”
    他目光悠远地投向无垠草场,语气越发从容笃定,仿佛刚才的一切窘迫都不曾发生。
    “不过你看,天色正好,北地风光辽阔苍茫。
    若是纵马疾驰,风烟过眼,反倒辜负了这天地大美,流于浮躁表象。
    不若安步当车,徐徐而行细品风物,静观云卷,岂不更妙?嗯……步行,步行甚好。”
    说罢,完全不给乌力吉反应的机会,便率先迈开了步子,努力将虚浮的脚步走出点闲庭信步的意味。
    脚下的草甸深深浅浅一直蔓延到天际。方才的窘迫似乎也被这辽阔天地稀释了几分。
    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蛮横地撞入程戈的感官。
    风不再是帐内凝滞的药味和尘土气,而是带着干草及远处牲畜的气息,还有一种干燥的自由味道。
    远处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和马蹄嘚嘚的声响,那声音仿佛被风拉长了,带着一股子毫无拘束的热烈。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草坡上,几匹骏马正追逐嬉戏。
    当先一骑上是个女子,一身茜红色滚边的骑装,格外醒目。
    她的骑术极佳,身体随着马匹的奔驰起伏自如,仿佛与座下骏马融为一体。
    风吹起她编成无数细辫的长发,发梢缀着的彩珠和小银铃叮当作响。
    她脸颊上有两片被阳光和劲风眷顾出的健康红晕。
    紧追在她身后的是几个北狄青年,一个个身形矫健,呼喝声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们并非围堵,而更像是一种的追逐。
    只见那女子在奔马上忽然回头,扬眉一笑,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随即,在周围青年们愈发高昂的呼哨与喝彩声中,那女子竟双手一按马鞍,腰肢一拧。
    只见她足尖在马镫上轻盈借力,整个人稳稳地站到了奔跑的马背上!
    她张开双臂,红衣猎猎,身下的骏马依旧保持着速度。
    而她站立的身影却稳如磐石,只有发辫和衣袂在身后狂舞。
    那是一种近乎原始的恣意与生命力,毫无闺阁女子的矜持扭捏,只有属于这天地的豪迈与快活。
    程戈看得一时怔住,目光被牢牢吸住。
    这绝非寻常嬉戏,那画面中喷薄而出的野性,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下意识地转向身侧的乌力吉,语气里带着未加掩饰的好奇:“他们这是……?”
    乌力吉目光投向那仍在继续的追逐的几人,那红衣女子以一个利落漂亮的姿势翻落回鞍上,引着那群兴奋不减的青年转向更远的坡地。
    喧闹声逐渐随风远去,他才收回视线,转向程戈,“那是塔娜,我们草原上的明珠。
    他们在玩追风,是我们北狄年轻人……呃,表达心意的一种方式。”
    程戈猛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望向乌力吉,“心意?”
    乌力吉补充道,“就是……看中了,喜欢。”
    他指了指远处,“得像刚才那样……骑马追上去,让她看见你的马快…人稳…胆子大。”
    程戈听得眼皮直跳:“这……就算表达了?”
    “嗯,”乌力吉点头,“追得上,能跟她跑一样快,说上话。
    让你帮她捡箭……分你一口热酒。” 他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意,“那就是好的。”
    “那……要是追不上呢?”程戈眼前又浮现那女子立于马背的傲然身影。
    “追不上,”乌力吉的语气很平常,陈述道,“就说明你还不够快,不够强,或者……她现在不想停。”
    他看向程戈,眼神坦荡直接,“要么回去练好再来,要么,就去看看别的姑娘,草原很大。”
    程戈一时语塞。如此直白的规则:行就行,不行就下次,或者换人。
    没有婉转试探,没有家长权衡,甚至不需要太多言语。
    简单得像猎手追捕,牧人寻羊,成败分明,愿赌服输,热烈得烫人。
    他不由再次望向远处那抹已变成一个小红点的身影。
    恰在此时,只见追在最前、几乎与塔娜马头并齐的一名青年,忽然发出一声清越长啸。
    他并非试图伸手阻拦,而是在两骑并驰,速度达到顶峰的瞬间。
    他猛地松开一只握缰的手,整个身体向侧前方探出大半。
    竟不是去碰塔娜,而是精准地捞起了不知是塔娜故意抖落,正随风飘向地面的皮质小酒囊!
    那动作惊险至极,需要对自己和对方马速的精确判断,以及极大的胆量、腰力和对身体的控制。
    青年得手后,并未减速,反而就着探身的姿势,用牙齿咬开酒囊的塞子,就着疾驰的风,仰头豪饮了一口!
    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些许溅在他的下颌和衣襟上。
    他畅快地呼出一口气,将酒囊高高举起,朝着塔娜的方向晃了晃。
    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如同正午太阳般炽烈的喜悦与骄傲。
    前方的塔娜似乎一直在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就在青年举囊畅饮的刹那,她猛地一勒缰绳!
    疾驰的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在草地上划出两道深痕,由极动骤然转为静止。
    与之并骑的青年也几乎在同一瞬间展现出不遑多让的精湛骑术,控马停在了她身侧,相距不过一臂。
    风卷起草叶,拂过瞬间安静下来的这一小片区域。
    远处其他青年的呼喝与马蹄声也渐次停歇,屏息观望。
    塔娜坐在马背上,微微侧过身,看向那手持酒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的青年。
    距离太远,程戈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那青年将酒囊递过去,手臂稳当,眼神亮得灼人,方才的狂喜沉淀为一种郑重的期待。
    塔娜没有立刻去接,她似乎在说什么,下巴微微扬起,眉宇间那股子不驯的英气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审度的锐利。
    然后,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酒囊,而是握住了自己斜挂在鞍侧的牛角弓。
    她手指灵活地一勾,将弓取下的同时,另一只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去掉箭镞、尾羽染成茜红色的“仪箭”。
    她并不看他,目光投向不远处一棵孤零零矗立在草坡上的矮树,树上依稀可见一些旧箭痕和褪色的布条。
    接着,在青年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塔娜双腿一夹马腹,座下骏马再次小跑起来,却不是远离,而是绕着那棵矮树跑出一个不大的弧圈。
    就在马速稍起、人与树形成某个角度的刹那,她猛地扭身、开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轻响,那支茜尾仪箭破空而去,并非射向树身,而是精准地穿过一根低垂的、光秃秃的细枝丫。
    箭身卡在枝丫分叉处,尾羽上的茜红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颗骤然钉在天地间的朱砂痣。
    青年见状,眼中爆发出更盛的光彩,他毫不犹豫地一催马,直奔矮树而去。
    到了近前,他甚至没有完全停下,只是在那电光石火般的交错瞬间,探身、伸手,一把将那支茜尾箭从枝头摘下!
    握住箭杆的那一刻,他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力量的欢呼。
    他拨马回头,一手高举着箭,一手仍拿着那个酒囊,冲向停在原地的塔娜。
    这一次,塔娜看着他疾驰而来,脸上那层锐利的审度渐渐化开。
    她空着的双手轻轻一按马鞍,不等青年完全停稳,便直接跃下了马背,稳稳站在草地上。
    青年在马上俯低身形,疾驰中精准地伸出手臂,一把攥住塔娜的腰身,借着马匹向前的冲势和自身腰臂的力量,猛地向上一提!
    下一个心跳,塔娜已经侧坐在了青年身前的马鞍上。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重合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程戈一直目送着他们,心里隐隐有些发酸,爱情的腐臭味,真恶心。
    程戈走了这么一段,四肢百骸都透着股虚软的酸疼,胸口也一阵阵发闷。
    再加上刚才被迫吃了一波狗粮,估计是有点晕碳了。
    这会也不管什么人设不人设的,径直走到旁边一个还算平缓的土坡边上,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