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当务之急,须得一位能镇服诸军,统筹全局之重臣,持节前往,方能收拢人心,重整旗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二皇子一派官员沈澜。
    他说话不急不缓,看似为大局着想,但殿中许多老狐狸瞬间便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果然,沈澜话音未落,立刻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沈大人所言甚是!北境军权不可一日无主,需得朝廷重臣亲临坐镇!”
    “崔家军乃国之柱石,如今主将昏迷,副将凋零,若无人能迅速统合,恐生内乱,届时不等北狄破城,我军自溃矣!”
    “臣举荐兵部右侍郎靖安侯世子杨韬!杨侍郎熟稔军务,处事公允,素有威望,若持节前往,必能稳定军心,协调诸军,共御外侮!”
    “臣附议!杨侍郎确是合适人选!”
    被举荐的兵部右侍郎杨韬,乃陈家嫡女的夫家,忠实的二皇子党。
    此言一出,意图再明显不过,这是要趁北境权力真空之际,安插自己人接管崔家军。
    一些忠于崔忌或是看不惯二皇子一派趁火打劫的老臣,顿时变了脸色。
    “荒谬!” 一名须发皆白,身着麒麟服的老臣猛地踏前一步。
    “北境正值血战!要的是能披坚执锐、与士卒同生共死的悍将!
    不是去个读了几本兵书、在兵部衙门里点卯的侍郎就能顶事的!
    杨韬可有临阵经验?可曾亲手斩过敌酋?此刻让他去北境,是去指挥,还是去添乱?!”
    “此言差矣!” 沈澜面色不变,从容反驳,“非常之时,岂能拘泥于匹夫之勇?
    北境如今缺的是能总揽全局、调和诸将、保障后勤、稳固防线的主帅之才!
    杨侍郎在兵部多年,统筹调度、后勤粮秣、诸军协调,无不精熟,此正北境急需!
    难道非要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去,才算合适?”
    “哼——” 吴中子冷哼一声,一点情面也不留,“北境将士正在用命拼杀,镇北王重伤未醒,赵将军死战抗敌!
    尔等不思速派精兵强将解围,却在此妄议更易主帅,争夺兵权,是何居心?!莫非以为满朝文武,皆是瞎子聋子不成?!”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几乎是直接撕破了脸皮,指责二皇子一派趁国之危,行夺权之实。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二皇子一派的官员脸色难看,纷纷出言辩驳,指责对方危言耸听、不识大体、阻挠朝廷选派贤能。
    而反对的勋贵老臣则怒斥对方包藏祸心、误国误军。
    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吵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上演大型现场自由搏击。
    龙椅上的周明岐,脸色愈发沉郁,眼底寒光闪烁。
    直到争吵声几乎要掀翻殿顶,他才缓缓抬起手。
    满殿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皇帝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周明岐的目光缓缓扫过沈澜和杨韬,面上看不出喜怒。
    皇帝的目光转向武将班列的后排,那里站着几位近年来多在京中荣养或担任闲职的老将。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刘贲。”
    被点名的老将身躯一震,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随即大步出列。
    他年约五旬,须发已然花白,面色黝黑,额角一道陈年刀疤格外显眼,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末将在!”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殿中许多人都认得他。刘贲,早年追随老镇北王守边,以勇猛敢战,治军严厉著称。
    曾独守孤城三月不退,被老镇北王赞其“铁胆”。
    后因年事渐高,加之在一次战役中腿部旧伤复发,行动不便。
    五年前便已卸去实职,只挂着个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的虚衔,在京中荣养。近年来朝堂上已很少听到他的声音。
    第370章 原来是个娘们
    周明岐的目光在刘贲身上定了片刻,未作寒暄,径直开口:“刘贲。”
    “老臣在。” 刘贲抱拳,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
    “北境糜烂,亟需老臣坐镇。朕命你北境军务,兼理粮饷。” 皇帝语速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沿线镇戍兵马、关隘防务、粮储转运、器械修造,一应事宜,皆归你节制调遣。遇有急务,可相机随宜处置,事后报朕知晓。”
    这几乎是将北境的军政、后勤大权全盘托付,并赋予了极大的临机决断之权。
    刘贲深吸一口气,未有多余言辞,只是重重抱拳,声若洪钟:“臣,刘贲,领旨!必竭残躯,以报陛下!”
    旨意清晰,任命已定。
    二皇子一派等人面色微变,嘴唇翕动,显然还想再争。
    什么“刘将军年事已高”、“腿疾不便”、“久疏战阵”之类的说辞几乎到了嘴边。
    然而,他们身旁几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同党,却悄悄递来了严厉制止的眼神。
    众人猛然惊醒,抬头望向御座。只见皇帝周明岐在说完对刘贲的任命后,目光淡淡扫过他们这边。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无需言语便能施加的威压。
    宁愿启用一个赋闲多年的老将,也绝不用他们力荐的“自己人”,皇帝的不满,已然昭然若揭。
    此时若再不知进退,强行进言,恐怕就真要触怒天颜,自讨没趣了。
    顿时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与其他几位同党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是没敢再出声。
    ………
    寒风卷着雪沫,像刀子一样刮过云城低矮的土坯城墙。
    城楼上的“周”字旗被撕扯得猎猎作响,旗角已然破烂。
    突然,一阵沉闷而密集的震动从北方原野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作滚雷般的马蹄声!
    “走!快走!城守死了,留下必死无疑!”
    “带上家眷细软,从南门走!去黔州!”
    “马!给我马!”
    军官们率先奔逃,带着亲信家丁,卷起能带走的一切,疯狂涌向南门。
    他们的溃逃如同瘟疫般扩散,剩余的守城士卒见状,哪还有战意。
    要么丢下兵器跟着跑,要么趁乱冲进民居商铺抢夺财物。
    城内官府仅存的几名文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被溃兵裹挟着,也加入了逃难的洪流。
    报信的士兵连滚爬爬冲进来时,脸上混杂着血污和极致的恐惧。
    “云…云校尉!刘将军被刺,怕是守不住了!
    王副将、李校尉他们…他们都往南门跑了!”
    帐内瞬间死寂,仅有的几名云家旧部握紧了刀柄,目光齐刷刷投向云明月。
    云明月握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慌什么,天还没塌。”
    云明月——乃是已故平西将军云南遣之女,上面曾有两位兄长,皆随父征战,相继马革裹尸。
    云家男儿死绝,只余下这个自小被父兄带在身边,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女儿。
    她熟读兵书,弓马娴熟,更难得的是在父兄熏陶下,对战场态势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
    然而,云家性子刚直,因此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纵使云明月屡立实功,到头来,功劳簿上署的往往是他人之名,多年不得出头。
    此刻,城破将亡,那些军功颇丰的上将们正仓皇逃命,将她连同这座孤城,留给了嗜血的西戎人。
    她一步跨到院内简陋的沙盘前,目光迅速扫过。
    西戎军来得太快,兵力是以往数倍,明显是有备而来,直指此处!
    主城激战正酣,赵诚将军自身难保,求援?怕是远水难救近火。
    西戎此举,分明是想要从此处撕开缺口,迂回搅乱整个北境西线,甚至可能直插腹地!
    “听着,”她抬起头,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立即组织人手,征召民兵抵御外敌,另外让人带百姓有序从南门撤离,往黔州方向!”
    “阿青,你挑两个最机灵的,趁乱从东边废渠潜出城,不惜一切代价,往下主城方向去找赵诚将军报信!
    云城危在旦夕,请他无论如何,三日内设法分兵来援!
    告诉他,云城若失,西线洞开,他的侧翼也将不保!” 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必须一试。
    她目光扫过身边的云家旧部和闻讯赶来的少数未逃兵卒,总计不过两百人。
    “其余所有人,随我上城楼!同我守城,”她手指重重一点沙盘上南门的位置。
    “誓死守住这条百姓逃生的通道,能守多久是多久!至少,要守到百姓撤完为止!”
    她抓起佩剑,系紧盔缨,率先向外走去。
    甲胄摩擦发出冷硬的声响,逆着奔逃的人流,登上南门城楼。
    寒风卷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扑面而来,城下是乌泱泱如同蚁群般涌来的西戎步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