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他舔了舔依旧干涩的嘴唇,下巴蹭了下被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下意识地问:“我……睡了几天了?”
    乌力吉正弯腰拿起矮几上空了的碗,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七日了。”
    “七日?!” 程戈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他几乎是弹了一下。
    七天!他竟然在这北狄蛮子的毡帐里,人事不省地躺了七天?!
    那崔忌呢?!绿柔呢?!他们怎么样了?大周那边……
    他猛地侧过头,急切地望向乌力吉那张在昏黄火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的脸,试图从那双异色眸子里读出些什么。
    “我昏睡这些时日,大周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最近可还太平?”问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妥。
    乌力吉正在用一块皮子擦拭碗沿,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脸,目光沉静地落在程戈写满不安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程戈预想中那样露出被刺探的不悦或警惕。
    静默了几息,就在程戈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腔时。
    乌力吉才缓缓开口,但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大周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程戈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撑起一点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皮毛,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乌力吉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恐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碗,走近两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挡住了火光,将程戈笼罩在一片更深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在程戈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审视,有某种程戈无法理解的沉郁。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用他那特有口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崔忌……重伤,生死……不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程戈的耳膜上。
    崔忌……重伤……生死不明……
    “轰——!”程戈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乌力吉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冰层传来,模糊又尖锐。
    他眼前发黑,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像是被狠狠掏了一把,空荡荡地疼。
    “生死不明……” 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四肢百骸。
    大周封锁消息,只能说明情况极其糟糕,糟糕到不能动摇军心民心!
    程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指尖不由地微微发着颤,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到身下粗糙的皮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阵阵尖锐的痛楚席卷而来。
    他没忍住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抬手死死捂住了心口的位置。
    乌力吉见他这般,面上脸色一变,迅速转身,走到毡帐侧边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粒用蜡封着颜色深褐的药丸。
    他取出一粒,用指甲掐掉封蜡,走回榻边。
    程戈面色愈发难看,鬓发被汗水浸湿,嘴上发出嗬嗬的气音。
    乌力吉伸出手直接捏住程戈的下巴,迅速将那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之前的水囊。
    药丸入口即化开一股浓烈而奇异的苦味,程戈被呛得下意识想吐,却被乌力吉眼疾手快地灌了一口温水。
    药丸的苦涩混合着温水强行咽下,一股奇异的清凉顺着喉管蔓延。
    程戈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但整个人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榻上,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冷汗浸湿了鬓发,粘在苍白的脸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毡帐顶,像是魂儿还没从那个噩耗里拽回来。
    乌力吉站在榻边,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了无生气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只觉得心头像是堵了团湿羊毛,有些发闷。
    他弯下腰,扯过被程戈挣开的厚重皮毛,重新给他严严实实地盖上,连下巴都差点埋进去。
    毡帐里安静得只剩下程戈虚弱的呼吸声,和乌力吉自己有些重的鼻息。
    他盯着程戈苍白紧闭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程戈没什么反应的脸上扫过,郑重地开口:“然后……同我成亲。”
    程戈猛地侧过头,眼睛瞪大如牛,不可置信地看向乌力吉:“???!”
    毡帐里,气氛一度十分凝(诡)重(异)。
    程戈侧着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乌力吉,那眼神儿,活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人话的大号土拨鼠。
    他舔了舔干得能揭下一层皮的嘴唇,声音发飘。
    带着一种“我是不是伤到脑子出现幻听了还是你伤到脑子了”的试探。
    “你……刚才……说啥玩意儿?风太大我没听清?”
    乌力吉被他这过于炽热的凝视弄得有点不自在,那对浓密的眉毛往中间一挤。
    “你、身体、养好,然后、同我、成亲。”
    每个字,都像一块冻得梆硬的奶疙瘩,结结实实砸进程戈天灵盖。
    程戈:“!!!”
    他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啪嚓一声,应声而断,碎得比酥油饼干还彻底。
    什么内伤外伤,什么家国天下,什么敌我身份,全被这记求婚直球轰上了九霄云外。
    一股邪火,轰隆隆烧穿了他的任督二脉。
    只见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病猫,手脚并用地从厚重的皮毛里蛄蛹出来。
    迅速朝着近在咫尺的乌力吉就张牙舞爪地扑腾过去。
    只可惜,重伤buff加持,那力道软绵绵的,拳头砸在对方硬得像城墙的胸肌上,跟蚊子挠痒痒似的。
    乌力吉面色变了变,迅速探身,一只手就轻易包住了程戈两个细瘦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乱蹬的腿。
    程戈被制服,更是怒发冲冠,手脚受制,还有脑袋!
    他瞅准乌力吉俯身的脸,猛地一仰脖,用尽洪荒之力,朝着对方高挺的鼻梁撞了过去!
    程戈这一撞用了十成十的力,那架势跟不要命似的。
    纵然伤重气虚,毕竟是个习过武的人,头颅撞上鼻梁骨的闷响在毡帐里清晰得骇人。
    乌力吉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偏开半分,鼻腔一酸一热,两道鲜红立刻淌了下来,滴在他身前铺着的雪白羊羔皮上,洇开刺目的花。
    他面色骤然一沉,眉宇间惯有的那种略显笨拙的温和被瞬间冲散,属于草原悍将的凌厉气势腾起。
    可还没等他发作,罪魁祸首程戈自己先遭了殃。
    那一下撞击耗尽了他勉强提聚的气力,更震得自己头骨欲裂。
    顿时眼前金星乱迸,随即便是无边黑暗袭来,他喉咙里“咯”了一声,绷紧的身子一软,两腿一蹬,直接晕死过去。
    乌力吉:“??!!”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七日前——
    北地风雪漫天,绿柔背着崔忌机械地往城里走,两腿打着晃。
    可没了大黄带路,风雪遮天,几乎让她迷失在雪原上。
    踉跄着摔在雪地里,她抬手抹了把脸上冻住的眼泪。
    随即费力地拽着崔忌的胳膊,一点点地挪动着,在雪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痕迹。
    远处传来一声轻浅的马蹄声,踏雪无痕般,却又清晰穿透风啸。
    她缓缓抬起头,眼前迷蒙,一道身影轮廓渐渐清晰。
    第366章 投敌?!
    她的脚步一顿,最后那点气力耗尽,像是坍塌的城楼,无声地砸在了雪地里。
    她的脸贴着冰冷的雪,嘴唇翕动,近乎本能地重复着破碎的呓语。
    “救公子…有危险……救公子……”
    ………
    大周营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将北地严寒稍稍驱散几分。
    韩震独自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杆新铸的长枪,枪身泛着冷铁特有的幽光。
    他拿一块柔软的麂皮布,沿着枪杆一寸寸缓慢擦拭。
    当擦到枪杆中段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上面新刻着两个小字:韩猛。
    粗糙的指腹缓缓磨过那小字,严肃的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温情。
    帐外,风雪呼啸声中,隐约夹杂着不同寻常的嘈杂,争吵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韩震眉头微蹙,正欲放下长枪起身查看——
    “刷啦!”厚重的帐帘被一股巨力猛地掀开,挟着刺骨寒风和雪沫,一道身影裹着怒气如旋风般卷入!
    来人是个极年轻的将领,甲胄未卸,满面尘霜双目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