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他抬眼,目光再次扫过程戈,程戈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旅途劳顿和小心翼翼的笑容。
    “丰隆货栈?没听说今晚有大批货出城啊。”队正语气依旧带着怀疑,用刀鞘敲了敲马车的车辕,“这里面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凌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军爷,都是些干菇、皮毛,怕受了风雪潮气……”
    就在气氛微微凝滞之时,一名守在城门洞下的士卒小跑过来,在队正耳边低语了几句。
    队正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再次打量了一下程戈一行人,又瞥了一眼那份路引,脸上的冷硬似乎缓和了一丝。
    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行了,雪大路滑,赶紧走吧!别堵着道!”
    沉重的城门被推开一道仅容马车通过的缝隙。
    三辆马车依次缓缓驶出,车轮碾过城门,发出“咯噔”的声响。
    程戈双手揣在一起,经过那队正面前时,目光不由地朝对方扫了一眼。
    程戈双手揣在袖中,指尖带着几分凉意,咳了好几声将下巴埋进衣领。
    马车缓缓经过那队正面前时,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的脸。
    就在那一刹那,队正恰好也抬起眼皮,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人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然而也只是一瞬,对方便若无其事地别过了头,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
    就这一眼,让程戈心底瞬间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那感觉真实而清晰。
    马车晃晃荡荡,终于彻底驶出了城门洞,将源州城那高大的阴影甩在身后。
    然而,程戈非但没有感到丝毫轻松,胸口那股发闷的感觉反而愈发沉重。
    鹅毛大雪愈发肆虐,狂风呼啸,几乎要将马车掀翻。
    他靠在车辕上,冰冷的木头硌着后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方才出城的一幕幕。
    那份过于“恰到好处”的路引,队正接到低语后的微妙松动,尤其是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戏码。
    以连无竞的尿性,如何会让他如此轻易离开源州?
    第290章 不对劲
    这不像逃脱,更像是一场……被默许甚至是被引导的离场?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比这凛冬的风雪更甚。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一团白雾在眼前迅速生成又消散。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目光穿透密集的雪幕,逆着风,望向那越来越远的源州城楼。
    就在那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城墙之上,风雪缭绕之中,赫然矗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披厚重的黑色大氅,身形挺拔,几乎与黑暗的墙垛融为一体。
    程戈眯起被风雪迷住的双眼,努力聚焦。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缓了一瞬,让他终于看清。
    那负手而立,静静眺望着这个方向的人,赫然就是连无竞。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似乎穿透了这漫长的距离落在程戈身上。
    但又像是……只是单纯在欣赏这漫天风雪。
    以及风雪中那几辆如同蝼蚁般渺小、正拼命“逃离”他掌心的马车。
    一种如同网中之鱼般感觉,瞬间攫住了程戈的心脏。
    他被发现了,这个认知清晰无比。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无竞明明洞悉了他的金蝉脱壳,却只是站在城楼上欣赏,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这不合常理!那个狗官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程戈思绪千回百转,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激烈地翻腾炸裂。
    胸口一阵滞闷,他忍不住伸手撑着冰冷的车厢边缘,压抑着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车厢内半昏半醒的无峰。
    刹那间,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劈入他的脑海,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停车!”他急促地喝道,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恐慌。
    马车猛地一顿,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凌风勒住马缰,疑惑道:“公子?”
    程戈已经顾不上解释,不管不顾地跳下了马车,积雪瞬间没过了脚踝。
    他踉跄一步,随即猛地跃上旁边一匹驮着行李的健马,动作快得惊人。
    “你们俩!护送无峰和这部分卷宗,按原计划前往瀛洲,务必找到宋允直宋大人!
    其他人跟着我,现在立刻转道去潍县!”
    说罢,压根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狠狠一夹马腹,直接冲进了雪幕中。
    程戈死死攥着缰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与冰冷的缰绳冻在一起。
    狂风裹挟着坚硬的雪粒,劈头盖脸地砸来,抽打在脸上,刺疼之后便是麻木的僵冷。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失去知觉,从外露的皮肤到包裹在厚重衣物下的四肢,都变得沉重、迟钝。
    “嗬……嗬……”空气灌入肺腑,又干又痛,活像是卡着无数把刀子。
    他只能凭借着一股意志,死死盯着前方模糊不清的道路轮廓,不断催马前行。
    突然,马匹前蹄猛地一陷,骏马发出一声惊嘶,整个前半身向下栽去。
    程戈根本来不及反应,巨大的惯性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狠狠抛飞出去,“噗”地一声闷响,重重摔进厚厚的雪堆里。
    冰冷的雪沫瞬间灌了他满口满鼻,呛得他一阵猛咳。
    他挣扎着迅速撑起上半身,只觉得左臂一阵异样。
    低头一看,臂缚在刚才的翻滚中松散,湿透的皮绳软软地耷拉着。
    “靠!”程戈没忍住低骂了一声,伸手试图将皮绳重新系紧。
    但手指僵硬得像十根胡萝卜,别说打结,就连捏住绳头都异常困难。
    尝试了几次,皮绳反而滑脱得更厉害,焦躁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呃啊!”程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甩了甩左手。
    随即,他猛地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那根湿滑的皮绳,冰冷的皮革混着雪水的味道充斥口腔。
    他凭借着牙齿的触感,笨拙却又异常执着地拉扯缠绕,舌尖尝到了皮子上沾染的泥土和冰碴的苦涩。
    终于,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终于是打成了。
    他吐掉嘴里的冰渣和皮绳的异味,随即抓起一把冰冷的雪,二话不说就塞进嘴里。
    雪在口中迅速融化,冰水滑过如同着火般的喉咙。
    带来一阵近乎残忍的刺激,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手脚并用地爬向一旁正在雪地里挣扎着要站起来的马匹。
    用尽全身力气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拍掉身上的积雪,便再次一夹马腹。
    “驾!”他嘶哑地低喝一声,身影重新没入无边无际的风雪帷幕之中。
    马蹄声碎,踏破潍县死寂的夜。
    当程戈终于冲破风雪帷幕,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安宁。
    街道上,灯笼翻倒,在雪地里燃起一小簇一小簇短暂而诡异的火焰,随即又被慌乱奔逃的脚步踩灭。
    百姓们像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惊惶失措地哭喊着推搡着。
    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妇人死死搂着怀里哭到失声的孩子,茫然地站在街心,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几个男人拖着简陋的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试图往城外跑。
    脸上刻满了最原始的恐惧,风雪呼啸,却压不住这片人间地狱般的喧嚣。
    程戈勒住马缰,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那被风雪冻得麻木的脸颊微微抽搐,睫毛上凝结的厚重冰霜遮挡着视线,唯有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扫过混乱的人群。
    “发生何事?!城西怎么了?!”他几乎是滚下马背,一把抓住一个正从他身边仓皇跑过的老汉。
    那老汉的棉帽歪斜,露出冻得青紫的耳朵,眼神涣散,布满皱纹的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惊骇。
    “火……好大的火!天罚……是天罚啊!”
    老汉嘴唇哆嗦着,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城西的方向,语无伦次。
    “挂……挂起来了……都死了……不能去,不能去啊!”
    他猛地挣脱程戈的手,像是身后有厉鬼追赶,踉跄着融入奔逃的人流。
    城西!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噗地熄灭。
    程戈不再有任何犹豫,翻身上马的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笨拙。
    他狠狠一夹马腹,座下疲惫的骏马发出一声悲鸣,再次奋起余力,朝着城西那处亡命般冲去。
    第291章 天罚
    越靠近城西,空气中的异样便越发浓重。
    起初是刺鼻的烟味,随即是木材燃烧后的焦糊气。
    最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皮肉烧焦后的可怕恶臭,顽固地穿透风雪,钻入鼻腔,令人几欲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