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崔忌,他想伸手抓住崔忌,可一抬手却扑了个空。
    周明岐看着神志不清的人,嘴里还低低叫着崔忌的名字。
    手里端着空药碗,神思有些恍惚,油灯在高墙上映出几道影子。
    太医收针罢,徐徐立起,说道:“陛下,程公子此番应是夏秋轮替,气温骤降所致才引发的高热,暂无大碍,不过……”
    周明岐抬眼看向太医,示意他将话说完。
    太医顿了顿,接着道:“公子身上的毒若再不找法子克制,这寿岁受损不说,恐怕一旦发作起来,那也是相当凶险。”
    周明岐听罢,抬手揉了揉眉心,挥了下手,“朕知道了,退下罢。”
    过了一会,福泉小心上前,“陛下,陆指挥使求见。”
    这会正是审理贪腐案的关键时刻,周明岐也是日夜不眠不休。
    听闻程戈突然病了,他心中记挂,便抽空赶了过来。
    此时听福泉说陆指挥使求见,便说道:“朕知道了,让他先候着。”
    “是。”福泉正要退下,却又听到周明岐开口:“之前让你命人去找白遇行,可有进展?”
    福泉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立马下跪请罪,“陛下恕罪,白遇行行踪太过隐秘,还…还未寻到他的踪迹。”
    周明岐眉头紧皱,但也知道此事急不得,便挥挥手让福泉起身,“再加派些人手。”
    他又看向仍在昏睡的程戈,伸手帮他掖了掖被子,起身便走了出去。
    周明岐刚来到外间,刚好与迎面而来的林南殊打了个照面。
    林南殊侧过身,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一旁,不急不徐地给周明岐行礼。
    “免礼吧。”周明岐说罢便要转身离开,却突然停下了步子。
    “方才他已经用过药了,明日申时再用一次便可。”
    “是。”林南殊面上没太多表情。
    “辛辣甜食暂时便别给他用了,别事事都顺着他来。”
    翌日,程戈终于是退了热,醒过来时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睁眼看了下四周,发现林南殊正趴在床边的桌子上,双眼紧闭着。
    程戈咽了口唾沫,伸手小心翼翼地拽了下他的袖子。
    林南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起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难受吗?”
    程戈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张了张嘴巴:“¥**&。”
    林南殊:“???”
    “慕禹,想要什么?”林南殊轻声再问了一遍。
    程戈睁着双眼,定定地看着林南殊,重复了自己的请求:“&*%^#¥!”
    林南殊:“……”
    程戈也有些沉默了,他好像有点失声了,喉咙也是痛痛滴。
    没办法,只能靠肢体语言跟对方交流了。
    只见程戈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朝林南殊摆了个手势。
    “鸡?”林南殊欲言又止地开口。
    程戈疯狂点头,表示林南殊很聪明:“&*^#”
    “你想吃鸡吗?”
    程戈又疯狂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此时,脸还有点红红的,随后又朝林南殊比划了两下。
    林南殊:“水?你想喝鸡汤?”
    程戈攥着裤头,一脸着急地看着林南殊,眼眶都红了。
    第111章 程獬豸
    程戈只觉膀胱要废了,直接翻身冲下了地,急得跳了好几下。
    用力地拍了拍牢门,恰巧绿柔刚好赶到,吓得连忙上前。
    “公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绿柔伸手往程戈脸上探,很是着急。
    程戈以为看见了光,立马朝着自己的肚子指了指,咿咿呀呀地描述着自己的诉求。
    绿柔看着程戈,眼神猛地一亮。
    顿时有种福至心灵的感觉,大声问道:“公子是要吃猪肚煲鸡?”
    程戈直接两眼一翻倒在了墙角,眼神黯淡无光。
    终于,守在门外的狱卒都看不下去了,没忍住开口。
    “啧…他说他要放水!怎么听不懂人话。”
    此话一出,程戈如枯木逢春一般迅速爬起来,眼含泪水,紧紧攥住狱卒的双手。
    狱卒挺了挺胸膛,挑了下眉头:“嗐,客气啥。”
    林南殊和绿柔:“……”
    终于,在热心狱卒的引导下,程戈终于是度过了难关。
    好在程戈生了这场病之后,便又满血复活了。
    不过他现在还不能出狱,按照现在这形势,估计还得住上一段时日。
    再怎么说,那也至少得等到皇帝把那些人给处理得差不多才行,否则现在出去的话,基本就是露头就被秒。
    不过程戈倒是乐得清闲,每日林南殊和绿柔都轮流过来探班,定时给他送来吃食和用品。
    而且皇帝给安排的这间牢房条件还不错,看起来明显比其他的要大上不少。
    每日都派人进来打扫,日常需要用到的物品也应有尽有。
    林南殊怕他无聊,甚至还专门给他添置了个紫檀书架。
    上面摆了满满的一架子通俗话本和志怪小说,另还有些山水经注,倒也不觉得无聊。
    此时程戈懒散地靠在榻上,身体微微倾斜,仿佛没有骨头一般。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榻沿上,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捧着一本《幽明录》。
    书页微微翻开,聚精会神,似乎正看到精彩之处。
    他的双脚光着,没有穿鞋袜,交叠着就这样悬在半空中。
    脚丫子时不时地晃动着,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突然,鼻尖似乎闻到了一股了不得的气味,直往程戈鼻子里钻。
    程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嗖”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把书一扔直跳下了床榻。
    伸手从袖口拿了把钥匙,异常熟练地将狱门给打开,循着香味儿寻了过去。
    绕过几个拐角,就见三个狱卒正坐在一小四方桌前。
    桌上放着两坛酒、一碟煮花生,还有两只烧鸡,几人正啃得津津有味。
    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回头,那些人看到程戈,也不觉得意外。
    程戈每日无事做,虽然身处诏狱,但皇上也不会拘着他。
    除了不让出诏狱,那怎么逛都随他,那些人连忙将朝他招手。
    “原来是程獬豸啊!快来!快来!”
    程戈听到这称呼,嘴角还是没忍住抽了抽,事情其实有点复杂。
    獬豸:乃上古一瑞兽,形似麒麟,主掌司法,传闻能辨奸邪、助断案、镇贪腐。
    若是发现有奸邪贪官,就会用头上的触角将人创倒,然后再把那人吃掉。
    啊对对对,你猜得没错,就是御史官服上绣的那只大家伙。
    程戈之所以会被冠上这个绰号,还是因为营销号太过夸张的原故。
    自从程戈手持状纸,一夫当关,怒斥群小,血溅午门之后,他的大名一夜之间几乎点燃了整个京都。
    无论是豪华的深院酒楼,还是嘈杂的市井小巷,人们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程士子。
    如今,熟人之间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已经不再是“您吃了吗?”
    而是变成了“午门程士子死谏的事你听说了吗?”
    这个话题就像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成为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而当皇上下令怒抄百余官员后,更是将这一事件推向了高潮。
    傻的人还在吃瓜,而聪明的资本家已经开始操纵市场了。
    各大书肆在短短两日内,便火推速出相关话本开始炒热度。
    而京城各大酒楼茶馆更纷纷下场说书,推出各种现场激情版本。
    然而艺术虽然来自于生活,但总体还是高于生活。
    掺杂些许艺术渲染手段,那也只是为了让作品得到更好的升华而已。
    而其中传播最广的有以下几版本:其一,程戈手持状纸,血溅午门,那殷殷红血喷向百官,蠹吏触之,身燃烈火。
    其二:程戈手持状纸,血溅午门后。那手中的状纸骤然变成阎罗殿的业冤簿,上悬于百官头顶。朱门前的警世钟开言,每念出一个贪官的名字,午门地砖便裂开一道缝,伸出白骨手将那贪官拽入地狱。
    其三:这个也是最热门的版本,程戈乃獬豸转世,下凡匡扶正义。那日血溅午门之上,程戈落地的瞬间,骤然化身獬豸兽身。周身金光环绕,口中喷出火焰,脑袋上的触角一甩,直接将众贪官创飞了二十里地。
    而程獬豸这个绰号,就是从这第三个版本发展而来的。
    程戈当时听到绿柔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述这些改编版故事时,那是眼前是一黑又一黑。
    不过,这事也不算全都是坏事,至少现在外人眼里,程戈如今的形象已然是身高九尺,身犹铁塔金钢、面若豹头圆眼、坐如泰山镇世、行似龙游虎踏的威猛大汉了。
    程戈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下巴微扬,神态稳如老狗,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缓缓地走到几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