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林子尘还在犹豫,肖璟晔早就没了耐心,抓起他的一只手,二话不说塞进了手心里。
    “我先回家了,你别怕那些坏小孩,明天我就和我爸爸来接你。”
    转头,又对刚才开门的那个中年女人说:“阿姨,林子尘是我的omega,我没来接他之前你替我保护他,我会把我所有的零花钱都给你的。”
    中年女人笑了,俯下身轻刮了下这个小大人的鼻梁,“好吧,阿姨一定保护好你的omega,不过零花钱就不要啦,你自己留着买糖吧。”
    肖璟晔点点头,走出去几步远,又回头,看见瘦小的林子尘孤零零站在那棵樱花树下,小小的心灵第一次感觉到好难过。
    他挥挥手,大声喊:“林子尘,等我来接你啊!”
    林子尘抱着那个小书包,也对着他笑了,“嗯,我等你。”
    那个时候,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别,再见面已是十年之后。
    深秋,帝国军事大学多功能厅,空天军事装备模型展。
    林子尘戴着一个小的扩音器,站在一座展台前微笑着为参观者做讲解。时值周末,人流量很大,是以他并没有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人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久。
    “这款战机,既可以实现在大气层内超音速飞行,还可突破卡门线执行轨道任务……”
    “超音速飞行需要高升力体结构,必然会增加结构重量,突破卡门线则需要考虑火箭发动机的推重比,而重量的增加对提高推重比来说是一个不利因素,那么在这矛盾的两者之间你们怎么寻求平衡?”
    嘈杂中,陡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林子尘心突得一跳,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片刻间,肖璟晔已经穿过层叠的人群,站定在他面前。
    “这位同学,针对这个问题,你能不能详细地做一下说明?”
    林子尘的心跳在乱拍,但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当然,当然可以。这个问题我们设计小组攻坚了两个多月,最终的设计思路是……”
    肖璟晔看着林子尘的唇瓣一张一合,看着他垂眸时忽闪忽闪的长睫,慢慢地,视线下移到omega胸口处挂着的名牌上——
    飞行器制造学院 2185级 林子尘
    林子尘,果然是你。
    他在心里浮起一丝冷笑。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没有如约去孤儿院接你是我的错,可我给你写了道歉信,整整10封,为什么你连1封都不肯回我?
    ……
    “这位同学,我这样解释可以理解吗?”
    “同学?”
    他的思绪被唤回,视线重新凝回林子尘的脸上,凉凉的口吻,“林子尘,我不理解。”
    眼前人脸色倏地一变,他却不再看他,冷哼一声,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道急切的声音从后面追来,“肖璟晔,肖璟晔!”
    他顿住脚步,转回身,露出倨傲又冷漠的神色,“原来你还记得我。”
    那天,是他们分别十年后的再相认,小屁孩长成俊少年,再不几年就到了能结婚的年纪,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过那句“我们可以结婚啊,你是我的omega。”
    童言无忌,而现在那份纯粹的童真早已消失殆尽。
    十年茫茫,音讯杳然,哪怕肖璟晔认出了自己,林子尘也十分清楚自己在他的记忆里,不过是一个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记的点。
    那天之后,他们没有刻意联络过,只是高频地在校园里“偶遇”。
    在午后空旷的射击场、在喧嚣的大食堂、在落针可闻的图书馆,在一树又一树的樱花下,一次又一次地擦肩。
    直到有一天,肖璟晔加入了航模社团。他还是那样冷傲,话不多,好几次林子尘鼓起勇气主动和他讲话,最后得到的都是不冷不热、带着点不耐烦的回应。
    林子尘性格腼腆内敛,自尊心又强,其实不是特别会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几次下来,慢慢的也就不再主动和肖璟晔讲话,只是远远地,偷偷地看他。
    一直到新年前一周,有天肖璟晔突然对他讲:“社团组织跨年夜会去富山歌剧院看歌剧,你记着安排好时间。”
    他愣了一下,问:“你也会去吗?”
    肖璟晔淡淡“嗯”了声,并没有想到的是,跨年夜军官学院会突然组织学生去军队演习,更没想到的是,他们会遭遇一场真正的实战。
    匪徒控制富山歌剧院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军营,上级下令派出一整个步兵连的兵力前去救援,正在演习的学生军协同执行外围任务。他们很快包围了歌剧院,但匪徒负隅顽抗,手段凶残,亲眼看到一个个人质被虐杀的肖璟晔,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林子尘还在他们手里!
    所以,就算是违抗军令又怎么样?他抄起一只防毒面具和一把枪,冲进了歌剧院。
    第63章 他没有罪
    “砰”的一声巨响,黑洞洞的枪口炸开一片红色血雾,肩窝被一颗子弹贯穿。肖璟晔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好长的一段梦,过往前尘,历历重现。
    原来,他们一早就相识。
    他怔怔盯着病房的天花板,在接受这个事实的1分钟后,脑海里只剩了一个念头:林子尘,你怎么可以这样?
    耳边骤然传来一声惊呼:“璟晔!你醒了吗?我的孩子,你真得醒了!”
    肖璟晔忍着肩窝处的酸痛感,将视线转移到病床前,戴爱玲倾身上来,眼睛里已经漾出了喜极而泣的眼泪。
    歌剧院的枪响和博宁市政广场的那一声重叠,因这极险又极不可思议的机缘,他竟重新找回了丢失的记忆。
    压下心中涌起的万千滋味,他哑涩地开口,叫了一声“母亲”,然后问:“林子尘在哪?”
    戴爱玲抹了下眼泪,喉头却是一阵梗塞,“他……在黑兰。”
    “手机在哪儿?我要……给他打电话。”
    他想见这个omega,想要听到他的声音,迫不及待,一刻都不想再等。
    戴爱玲却阻止了他,“璟晔,你才刚醒来,你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三个多月啊,一切等医生检查过身体再说。”
    肖璟晔配合地做了身体检查,结果还算不错。肩窝处的枪伤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身体各项指标也基本回归到了正常区间,只是昏迷日久,元气有些亏损,需要补养、锻炼一段时间。
    检查结束,肖璟晔将一脸憔悴的戴爱玲劝回家休息,然后,独自找到医院的一位脑科专家,向其咨询了一个问题:“目前医学上,有没有消除特定记忆的方法?”
    医生怔了下,如实说道:“确实有一种技术,我们称作‘靶向记忆摘除’,其核心原理就是消除大脑神经中目标记忆的突触标记。不过这种技术目前还不算很成熟,之前的试验中部分受试者出现过相邻记忆被清除的情况,所以在临床上并没有广泛推广,目前只针对有严重心理创伤障碍人群,在患者主动申请,充分评估后,才会摘除他们的创伤记忆。请问,您是有摘除特定记忆的想法吗?”
    “不是。”他沉着神色,顿了下,严肃地说:“我认为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摘除一个人的记忆,对个人、对整个社会都是一种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如果我是当政者,一定会废止这项技术。”
    他步伐沉重地回到病房,肖富森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到他回来,快走两步到他面前。
    “太好了,璟晔!”沉郁数月,此刻肖富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自己的儿子。
    然而肖璟晔却神情冰冷地躲开了这个拥抱,也并没有开口叫一声“父亲”。
    肖富森神情微顿,“怎么了?璟晔。”
    肖璟晔盯着他,没有任何的迂回和缓冲,一字一字说得清晰,“关于‘靶向记忆摘除’,您可不可以给我一些解释?”
    肖富森脸色遽然一变,一时竟哑口。
    肖璟晔将他的神情收进眼底,冷道:“如果您忘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忆。您大脑中的神经突触并没有被摘除,相信这对您来说并不是一件很难事。”
    “富山歌剧院人质事件中,我中枪受伤昏迷,期间您授意医生利用这种方法精准摘除了我所有关于‘林子尘’记忆,是不是?”
    “我6岁那年,您以‘要从博宁调任黑兰,林子尘的身体不适合在极寒天气下生活’为理由,拒绝从孤儿院把他接回家来,您把我关在房间里,不允许我见他,现在看来,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之后我写给他的那10封信,都被您截断,根本就没有寄到他的手里?”
    “为什么我和林子尘结婚后,他明知道我失去了记忆,却不主动与我相认?您惟一的一次和他单独谈话,到底说了什么?”
    一句句紧逼,不给肖富森喘息的机会,这位城府深沉的部长几乎要被这骤然掀开的真相逼退。
    但他的脊骨仍旧坚挺着,维持着一贯的威严,定了定神,他从胸腔发出一声深叹,“璟晔,你恢复记忆了。”